陈巧红四处打听偏方,跑到深山沟裏给淑慧采药。阿母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渐渐也能下床走动,只是神智有些混沌,像小孩子一样需要哄。变得爱吃零嘴,偏食甜口的糕点,喝药也总是讨价还价,一碗草药后必得配上一碗糖水。
田裏的庄稼即将丰收,她又买来十几只白色番鸭,圈养在田间的池塘边,想着到了年底能另添一笔收入。日子虽苦却也值得,为方便照看,夜间她与淑慧睡在一张床上,梦魇时的阿母会紧紧攥住她的手,陈巧红的指骨被捏得生疼,但是她舍不得抽出手来。
隐隐的希望在陈巧红胸口跃动,她坚信自己又一次渡过了风浪,守得云开。
那一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熬好了药,扶着门框朝裏间嘱咐。
“阿母,我去田裏看看,药熬好了,你记得喝。”
她想了想,昨晚的半瓶饮料还没喝完,淑慧若觉得苦,可以拿来甜嘴。
“今天没来得及做四果汤,如果嫌嘴裏有味道,家裏还有饮料,你自己找来喝。”
那天,她在田中忙碌到很晚,番薯比想象中生得更好,她直挖到腰酸背痛才停手。心情倒是不错,因为曾阿嬷送了罐自己腌的菜脯给她,陈巧红想着晚上可以用来给阿母拌粥。
她筋疲力尽进了门,夕阳黄橙橙的,房裏没有声息。
“阿母,很快吃饭哦。”
她放下背篓,洗去脚上的泥渍,走到竈前忙碌。
“曾阿嬷给了些腌菜和酱瓜,很下饭的,待会你尝尝看。”
没有回应。
陈巧红停下手中的锅铲,侧耳去听,屋裏静地骇人,没有咳嗽,没有嘀咕,也没有沈重的呼吸,只能听见院外海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除此之外,四下没有任何响动。
“阿母?”
她快步走进裏间,看见淑慧俯趴在床边,脸埋在自己的呕吐物裏,右手死死攥紧床单,几根指头抠进撕裂的孔洞。
“阿母!”
她将她拢在怀裏,一张脸扭曲地吓人。
地上,滚着个饮料瓶,陈巧红怔怔看着,忽地想起来,裏面灌着大半瓶先前没用完的农药。而她预备给阿母的饮料,还好端端地搁在桌上,没有动过。
淑慧已能下床走动,也许是喝了中药觉得口苦,想找些饮料来喝,她是不大识字的,可能是只认出了瓶子上的图案,误喝了下去。
也有可能是故意寻死,毕竟淑慧是要强的,近几日她总念叨着要是没有自己,陈巧红能活得更容易些。
陈巧红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她只知道自己失了所有至亲,成了世界的孤儿,在这人间再无牵挂。
十几年来她撑着小舟飘摇在苦海之上,如今岸上唯一的孤灯也灭了,无边无尽的浓黑席卷而来。
她昏了过去。
……
“所以阿母,到底是怎样?”
如今已四十八岁的陈巧红流着泪追问,而墻上的阿母与小珍并肩而坐,安静地回以微笑。
阴阳两隔,陈巧红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个漫长的夏日午后,独坐家中的淑慧在人生的最后一个小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三场葬礼呢?
无论想起多少次,还是会痛恨自己。
陈巧红永远记得那一日,二月二十九。
她瞇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北方的风雪裏。为了给小久买“十三味”,她耽误了行程,另换了几班车才赶到。
车子停在村口大道边,司机不肯再往裏走,一个劲催促她下车。
那时天色已晚,田野荒芜。大片的平原与天空连成一片,团成破不开的浓黑。陈巧红独自走在陌生的大地上,身边只有雪花作伴,飞舞的雪片无声落地,铺就银白色的长路。
陈巧红吸着鼻子朝前走,嘴中呼哧呼哧哈着白气。并不保暖的鞋子踩进雪裏很快就被浸湿,脚趾冻得僵直发痒。
可是听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又觉得快乐,一切是那样的新奇。她想着,如果小珍和淑慧她们也能见见这场大雪,又该有多么欢喜。
小久他们住在村郊。因为祖上没能给留下宅基地,就连这栋小房子也是村裏后来特殊照顾给他们的。陈巧红穿过村子,四下愈发安静,就连狗吠声也渐渐消失。远远的,她望见山脚落着栋小农家院,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她提着大包小包,渐渐近了。
她伸出冻僵的手,轻叩微掩的房门。
……
院门被谁粗暴地撞在墻上,回弹了几下,吱吱呀呀的声响。
紧跟着是嘈杂的脚步,男人的叱骂,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陈巧红张开眼,自往事抽身,怨憎地回过头去。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