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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下)
陈巧红新制了些米粿和糕仔,预备着三日后水普使用。
每年到了农历七月,柴喊阿公总会驾一叶小舟,驶向无人海域。
他立在船头,将饭食抛入海中,祭奠历代葬身汪洋的先祖,抚慰因灾祸沈入海底的孤魂。
其实食物多数餵了鱼,而几个月后,生长胖大的鱼,又上了人的餐桌。
陈巧红脑子捞起一两句宝卷裏的唱词:
水归大海,本来成一片,清凈虚空体无边
一根生万物,万般尽归一
又是一年普度节,又是一轮地门开。
那场震惊国人的地震已过去了几十年,岁月荏苒,他者的生活继续昂首向前,女岛逐渐淡出了新闻的视线,活在世人的记忆之外。
可是家人不会忘记。当年亲历者的部分魂灵也跟着逝去的亲友,跟着沈没的家园一并停留在了那一日。
每年普度节都是一场盛典,游子们自五湖四海返还,买香、供佛、请戏、做醮,用几天几夜的热闹告慰祖先,他们没忘了根。
不忘记是活人唯一能给予的祭奠。
陈巧红幻想着,也许农历的七月是彼岸的返乡季。亡灵们身着老衣,手中攥紧冥币,男女老少一股脑地挤在奈何桥边,你推我搡,争相探长胳膊去抢重返人间的车票。
那么小动物呢?没有钱的枉生动物们又要如何再回来看一眼?
她忽地又想起了小珍,小珍个子那么小,能否挤得上去?
没关系,还有阿母在,阿母总会照顾她。
可是一想到阿母是不识字的,心底又焦急起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裏,陈巧红都猜不透“那边”的生活。
在那边是否也要劳作?在那边是否也有新一循的生老病死?还是众生恒久地停留在“死”的瞬间,只在活人忆起时才能获得片刻的覆活?
陈巧红想不懂,停下手中活计,疲惫地看向墻上的照片。
“阿母,到底是怎样?”
相框裏的婆婆平静微笑,没有回答。
相伴几十载,直到刻碑时陈巧红才知道她的名,淑慧。
典型的愿望式命名,而阿母一生也担得起这两个字,总是辅佐,总是顺受,自愿做了拐杖,做了垫桌腿的纸片,瘦削的脊背支持起整个家族摇摇欲坠的普通生活。
小珍走后,陈巧红便辞了鞋厂的活计,她无法再踏上那条路,只觉得每一寸黄泥地都徘徊着女儿的魂魄。
她与淑慧一起,重回到了女岛。
这是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地,住着群同样走出了时间的老人。岛上的钟摆早已停滞不前,不变的红砖厝,沧桑的老面孔,咿咿呀呀的梨园戏,哼唱着“皆若空游无所依”。
小十年的光阴不过是石阶上的一层浮土,就连夕阳都与她们离开的那一日并无分别。
当年离家时,陈巧红将自家的渔船侧洞打开,半沈入水,如今她与淑慧合力将船启了出来,海水哗哗流淌。
二人朝着汪t洋虔诚叩拜,敬告上苍她们又回来了,重要向大海讨口饭吃。
打渔的仍是那批人,村裏的青壮年愈来愈少,夜色下,老人们合力将木舟推入大海,在星光中撒网。再老些的时候,他们便退回到近海,修虾池,建鱼排,在水田中养海带与紫菜。
日子过得平静和缓。清晨时分,柴喊阿公身穿齐胸水裤与胶鞋,走走停停,围着沙洲下蟹笼。他不断弯腰,起身,一次次重覆,如同千百年来涨涨退退的潮汐,偌大的沙洲只存一道小小的孤影,随身携带的音箱唱着闽乡歌曲,给予他些许安慰。
待忙完最后一只蟹笼,已是日暮时分。陈巧红与淑慧会伴着其他渔女,一并坐着摇荡的渔船,自蚝田归来。
夕阳西下,大大小小的渔船驶入码头,黑色剪影交迭,渔女与她们的丈夫在此刻相会,嘁嘁喳喳地结伴回家。陈巧红与淑慧也担着扁担,提着网兜,穿过嬉闹的人群,静默地,坚定地,大步向前。
万物平缓流淌,波澜不惊,好像人人都如村口的古榕树一般,还能有个云淡风轻的几百年。
只是淑慧的风湿病愈发严重,时常疼得无法站立,夜裏也常辗转难眠。渐渐的,她无法再与陈巧红一起去蚝田,她只能独自停在岸上,帮捕鱼的老人们看管器具,分捡渔获。
无事的时候,她便沿着海滩散步,海浪会冲上来一些废弃的家具与摆件,她捡回家去,刷洗干凈摆起来。陈巧红气,却也由着她去,因为知道阿母自尊心强,总要让她觉得自己也为这个家出了一份力。
又过了些时日,淑慧自觉好些了,便去浅湾撬牡蛎。可刚剜了小半桶,膝头一软,径直跌向礁石,磕破了头,登时血流不止。村民慌忙送去医院,昏迷了十多天。
陈巧红停了所有活计,日日守在床前,餵饭翻身,擦洗身体。有时刚铺好的床单接着又被拉尿,她没有埋怨,只是安静地拿去换洗。她知道淑慧爱干凈,一生不愿给旁人添麻烦,她更知道年老与病痛是场无差别的屠杀,淑慧只是身不由己。
慢慢的,淑慧逐渐清醒过来,只是腿脚失了灵活,再也无法像曾经那般自由走动。跌了一跤,淑慧迅速老去,似乎漫长的终年都将被困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之上。
家中所有活计全都压在陈巧红头上。
她在山田裏种番薯和芋头,在海岸边养草虾和青蟹,前阵子还跟着别人去邻村搬石头修水库。累,但是钱来得快。混在男人堆裏,经期时也照样背着石头蹚水赶路,疼得眼前发黑。旁人问她怎么了,忍着没说,怕别人不用她。
人人讚她孝顺,可是陈巧红自己知道,不只是阿母依赖她,更是她不能没有阿母。她这短暂的前半生恰如小舟飘荡在无垠汪洋,天地昏黑,而阿母,她最后的一位亲人便是岸上的一盏烛火。远远望去,虽照不亮前行的路,却指引她的归处,时刻提醒着她家在何方,心底总有个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