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接过纸条端详,面色难看。
“我枕头下也有一张。”
他拿出张同样的字条,上面用同样的笔迹写道:
不要离岛鹏哥自有安排
“那几天王文龙死缠着我,根本没法跟你们说话,我以为这字条是你们留给我的。”
赵晓海急了,指着上面的字,“这上面不是写着吗?是‘鹏哥自有安排’!”
高鹏看了他一眼,“我以为是‘鹏哥,自有安排。’”
没有标点,两重意思都解释的通。
之后,再无人开口。雨一直下,哗啦哗啦,顶厅裏的温度陡降下来,让人冷得打颤。
赵晓山蹙紧眉头,眉间的悬针纹印得更深。
“如果他不是你安插的人,那他到底是谁?写这纸条目的又是什么?”
高鹏抬眼,“怕是为了拖住我们。”
“为什么要拖住——”话没说完,赵晓海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觉没觉得,那男的其实有点子眼熟,好像之前在哪裏见过?”
赵晓山打断,“胡扯,咱是头回上岛,怎么可能认识他?”
“可我真的觉得眼熟。”赵晓海说着话一昂脸,随即跌下凳子,连滚带爬地朝后躲,“日,见鬼了!”
“怎么?”
他已无法回答哥哥的发问,只哆嗦着嘴唇,一双眼勾勾朝墻上看。
高鹏和赵晓山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瞧,视线扫过一排排的黑白遗照,很快就同样僵住。
当中的一张遗像裏,那中年的男人正微笑着,俯视他们。
一小时后,高鹏他们三人站在坟地,低头看向草甸子裏的半块残碑。
正是来的那一日,王文龙开车撞断的那块。当时余下的半截墓碑抵住轿车前轮,是赵晓山和高鹏合力将它刨了出来,扔向一旁的荒草丛中。
当晚车子碾压过的坟头,恰好是那中年男子的墓穴,他们几人议论着,也许冥冥之中,因此结了仇,所以男人才会“还魂”来戏耍他们。
在发现男人的遗像后,高鹏厉声喊来妇人,指着照片追问。
妇人听着他们描述,断然不肯信,只说是普渡节到了,要他们别拿逝者开玩笑。
直到他们几个赌咒发誓说是真看见了,妇人才渐渐松了口,只是脸色愈来愈难看。
“唔,又要演《钟馗送嫁》了,他这个时候回来也是说得通。”
据妇人讲,原来这男人也曾是岛上的村民,姓黄,卖肉粽为生,后来大家索性就都叫他肉粽黄了。
肉粽黄不娶妻,没生子,是个戏痴,酷爱悬丝傀儡戏。除了日常做买卖,剩下的时间全泡在戏场裏,只要听说哪裏有演出,便一定要奔过去看。
慢慢的,他也动了学戏的念头,几十岁的年纪才开始拜师,跟些十多岁的少年一起从基本功练起。
“你们不知道,戏班有戏班的规矩,讲求个做戏如做人。”妇人解释道,“每回有人请演偶戏,班主都要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定好时间地点,红纸黑字,一旦敲定了就不能再改。”
那是肉粽黄演出的第一场,戏目正是《钟馗送嫁》,约好傍晚时分去临镇演出。
“可是下午就起了臺风,水底的长路被海浪吞噬,旁人拦不住,肉粽黄执意要带着人偶驾船出海,之后,唉,之后就再没回来。”
妇人边说边嘆。
“其实这房子也不是我家的,是他家的祖宅,因为他家中断了香火,没了人丁,村裏才把无家可归的曾阿嬷给安置在这裏,由我们轮流照看。”
高鹏一摆手,生硬打断了妇人的回忆。他并不关心肉粽黄的下场,也不在乎曾阿嬷悲惨的历史,眼下,他只关心他自己的命运。
“我问你,这村裏以前发生过活人变木偶的事吗?”
“这怎么可能,人怎么会变成偶。”
妇人笑,可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
“不过,我也是听旁人说,那些偶确实是有灵性的。因为傀儡戏要用来敬天,据说每只偶制成的时候,偃师都会向裏註魂的。”
註魂——
如今,高鹏三人在雨中望向残碑,不约而同地想起妇人的话。
雨愈来越大,林间雾气蒸腾,黑色的枝丫在白茫茫的烟雾中浮动。
“现在宋哲和王文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就是被人把魂给抽走了?”
赵晓海嘴唇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你们还记得那男的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得知肉粽黄不是人后,记忆裏的他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们似乎又一次看见,死去的肉粽黄身穿黑绸衣,笑嘻嘻地伸出四根焦黄的枯指。
“少了四个抬轿的鬼夫,钟馗送嫁还怎么演?怎么演?”
“现在还缺两个——”赵晓海的目光在彼此间跳跃,“啃,咱们有三个人。”
赵晓山看向高鹏,“如果註魂这一说是真的,那是只要有人死就会变成抬轿的人偶,还是这四个人偶,必得从咱们几个裏头出?”
“妈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高鹏颤抖t着点烟,可吸了没几口,不知联想到什么,又自己稳了下来。
“不过,倒也有法子验证。”
话音一落,赵晓山和赵晓海齐刷刷看向他。
高鹏瞇眼冷笑,脚踏在男人坟头上,毫不在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烟。
“咱再杀个试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