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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路
顶厅裏晦暗无光,死气与潮润一并漫上来,就连人的魂灵也给浸得湿淋淋的。
没有饭食,没有点灯,也不见妇人的影子。远处的院落传来曲曲折折的哭,那是村裏的人在跟曾阿嬷做最后的道别。
生命出奇的执拗t,她平安无事地行过了战乱、饥荒与天灾,浮萍般游荡了一百零三年的光景,不肯轻易死去。生命又出奇地细弱,只在一呼一吸,她再厚重传奇的一生,到了最终的退场,也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没有人发觉她死亡的真相,只当是失足落了水。
高鹏看着她俯趴在水裏,白发上缠着几根碎草。他起身,漫不经心地擦去手上的泥渍,内心没有丝毫波动——除了自己,他对谁都不在乎。
做完这一切,他招呼来赵晓山与赵晓海,三人趁乱寻遍了整座岛子。
没有发现新的人偶。古厝,祠堂,林间,哪裏都没有。
直至此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惊惶,感觉手中的希望一点点逝去,正如同头顶的天光。
自从上岛后,已经连着许多天没见过太阳了,白昼与黑夜的分野只剩下昏暗,与更为浓重的昏暗。海风呼啸,黑压压的云层从山的另一边涌过来,浪潮一般。
在暗夜的五指遮住双眼之前,他们再次返还了古庙。
这回没有客气,高鹏一脚踹开了偏殿的门,从货架到工作臺,他们胡乱摸索翻找,将百十只偶人搜了个底朝天。
“鹏哥,没有。”
“这边也没有。”
“怎么?你们找什么?”小学徒青舟起身阻拦。
赵晓海一把将他搡开,劈手夺过他正在描绘的那一只。是只青脸的精怪,没穿红衣,也并非老妪的模样。
“日,再找!”高鹏咬牙。
他们在不大的房间裏东翻西找,将半成品的偶头也扳过来细看。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不是,不是,全都不是。
赵晓山来回兜着圈子,急了,伸手就要去掀那神龛前罩着的红布。
忽地,一只大手攥住他的腕子。
“神前不敬,要触霉头的。”
不知何时,王佑芳老人摸索着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珠依然是望向虚空。
“这悬丝傀儡戏演了千百年,除凶、祭煞、酬神、拜天,各大戏班子都要敬重几分,你们几个年轻人可以不信,但不能乱冲撞。”
“老东西,少特娘地装神弄鬼了!”赵晓海一把攥住老人的衣领,扯得他一个趔趄,“说,这些木偶到底什么来历?!”
“你松开!”青舟赶忙冲上去扒拉他的手,不住争辩,“都说了上次那个跟我们没关系,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你们仔细想想,今天有没有突然多出来个老太太模样的,就是常来庙裏吃饭的那个老太太。”
此话一出,老人怔住,就连青舟也不再厮打,只疑惑地蹙起眉头。
“你说曾阿嬷?”青舟盯住赵晓海,“为什么你觉着会多出个像曾阿嬷的偶?”
王佑芳老人也循着声扭脸看他,白色的瞳仁锁住赵晓海,似要穿透他的心思。赵晓海有些慌,嘴裏的话也接不下去了,只眨巴着眼看向他哥。
赵晓山上前一步,截过师徒二人的目光。
“我问你们,好端端的谁让你们来这荒岛上演的?”
老人寻声偏过头去,顿了几秒。
“东家。”
“你们东家叫什么?”
青舟刚要回答,只觉得后背一紧,是师父在轻轻扯他衣角。
王佑芳老人侧着耳朵,停了半晌,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紧接着,他木雕般的视线依次扫过面前的三张脸,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他叫什么与你们无关。”
“大爷的,给脸不要!”
赵晓海冲进裏间,跃起脚来向上抓,将悬在半空的上百只成品人偶悉数扯了下来,一个个大力摔在地上,然后跳着脚去践踏。
“让你们演!我把偶都毁了,看你们怎么演!”
青舟扑上去救,用身子护住人偶,几只脚紧接着踏在他的脊背上。他疼痛难捱,闷哼不止。老人闻声也急匆匆地想要上前,却被什么绊倒在地,咚地一声响。
混乱的厮打引来前殿扎王船的老人们,见了眼前的局势,瞬间怒从心头起。
他们本就是浪裏搏命的汉子,即便暮年也气力不小,五六位老人抄起棍子和板凳,兜头劈裏啪啦地打下去,几下便将高鹏他们轰出了庙门。
“滚,这裏不欢迎你们!”
高鹏几人吃了亏,揉着身上的痛处,站在门口观望。他们本是欺软怕硬的主,从没想过这群老弱妇孺居然敢跟自己动粗,眼下挨了揍,胆子缩了,也不敢再正面冲突。
毕竟他们人少,而且心不齐。
只杵在原地,虚张声势地叫嚣了一会儿,也就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眼下,狼狈的三人重新躲回顶厅裏,垮着脸与肩,围坐在一起。他们都不言声,心底各自盘算着生机与出路。
“这么看来,是不是旁人死了也不管用?”
赵晓海声音很轻,问得也小心。他耐心地等待着,然而,如今没人能够给他答案。
“那个,刚才我好像又看见他了,就在庙裏——”
听到这句,高鹏总算有了反应,抬眼看向赵晓海。
刚才在庙裏跟老人们撕扯扭结时,赵晓海一转身,隐约瞥见那死去的肉粽黄正躲在大殿的暗处,鬼鬼祟祟地,探出半边脑袋来瞧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