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尖叫,榕生扑上去,撕咬赵晓山的胳膊。
赵晓山轻易地将他推倒,他又一次爬起,蹬踹,手脚并用地攻击。
赵晓山再次推远,榕生又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几乎不知疼痛,似乎唯有将他打死才能彻底终止。
赵晓山扯着他犯难,总不能真打死。
“榕生?”
身后枝叶摇动,传来女人的声音。
“榕生你在哪儿?”
树丛分开,榕生的母亲林素珠撑伞走出来。
“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这——”
她才看清面前的一切,丢下伞,冲上去抱住他,又望向赵氏兄弟。
“为什么?!凭什么把他打成这副样子?!”
见了母亲,男孩软下来,嘶吼变成了哭,呀咿呀呀,手指着死去的黑羊,说不出话。
林素珠看见福仔的尸身,也是一楞,但将怀裏的儿子护得更紧,摩挲着,不住查看他的伤处。
男孩挣扎,逃出她的手臂,只趴在黑羊身上嚎啕,血淋淋的手紧抓着,徒劳拢住最后的温热。
“不就是头畜生,至于么——”
赵晓海口裏的话没说完,就被他哥按压下去。
果然,榕生听见后昂起脸瞪他,又要往上挣,被他母亲一把搂住,死死箍在怀裏。
但女人也在瞪他,目光更狠厉,似破鱼的刀。
“走。”
赵晓山伸手拽他,赵晓海有些心虚,可嘴上仍是硬。
“我不走,我倒要看看——”
“走!”
他哥早一步意识到什么,大力向前拖他,赵晓海只能趔趄跟随。
走了两步回头看,母子二人还跪坐在原地,只一张脸追着他们移动,远远望去,一双眼睛像是两颗黑黝黝的洞。
雨愈来愈大,林间升起灰蒙蒙的水雾,渔女披散着湿漉漉的黑发,面色青白,怀裏是赤红色的孩子。
大雨化开男孩结痂的创口,汩汩血水滑过脖颈,手臂,指尖,直淌进黑色,黑的羊,黑的地,黑的瞳仁。
死去的羊重新站了起来。
赵晓海甩甩头,似是幻觉,他看见死去的黑羊身后,另一匹黑羊站起来,越过地上的羊尸,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那只羊冲着他笑,生了张人脸,脑袋滴溜溜地转动,一会儿是肉粽黄,一会儿是曾阿嬷,一会儿又是小伍和王文龙。
他快,它也快,紧咬在他身后,像道甩不开的影,一次又一次重覆低语。
下一个,是你
……
走,他必须要走!
赵晓海从王文龙的皮包裏摸到钥匙,一心只想逃。
不是说四只偶吗,只要他躲起来,只要他避到最后,那就能活下去。
逃,逃的远远的!
对了,只要有车,有车他就能跑,他才不会待在这裏等死!
赵晓海就是这么想着,一路逃到了这裏。
砰的一声,他关好车门,刚坐定屁股,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猛回头,后排自然是空空荡荡,只有起伏不定的暗影。
“啧,我怎么也一惊一乍的了。”
等他再扭回头去,车钥匙没了。
“不对啊,刚刚明明放在这的——”
他到处摸索,弓腰低头在车座底下找钥匙。
风更大了,周遭的树影摇动,咯吱咯吱,像是磨牙的声音。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他念叨着,冲挂在后视镜上的神像祷告。
啪,红绳断了,神像无声掉落,跌进看不见的暗处。
无论赵晓海怎么摸索都找不到,看来神佛不肯庇佑。
天黑黑
要落雨
海王船要出岛
阿爸出海去讨鱼
阿母烧船送王船
赵晓海停住手,竖起耳朵听。没错,这回听得更加清晰,的的确确是有人在唱歌。
明明没有人,可是声音近在咫尺。
他循着声音左右环顾,来回地找寻,最终仰头,看向车顶。
歌声自头顶传来,有什么趴在车顶上。
间或混杂着另一重声响,细微,但规律。
哒,哒,哒。
似是羊的蹄子,走来走去。
一送金银和财宝
二送粮草摆酒桌
三送神明去护保
接着,歌声便停了。
哒,哒,哒。
头顶又传来三声敲击,叩门一般。
赵晓海心口越跳越快,隐隐觉出某种不祥的预兆。
眼前越来越黑,他抬脸,看见迎面一道硕大的黑影直直压过来。来不及惊叫,那碗口粗的刺桐拦腰折断,向着他的方向,兜头砸了下来。
轿车黑色的顶棚转瞬间瘪了下去,像是纸壳样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