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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
两日后便是送王船,也是他们戏班演出的日子。
所有戏码的最后一出,是钟馗。
原本想演悬丝傀儡戏的传统剧目《钟馗醉酒》,可不知为何,这回的东家点名要他们排两出新戏,一出是《钟馗嫁妹》,另一出是《钟馗送孤》。
前后顺序上也有要求,东家希望嫁妹作为开锣戏,而送孤则作为压臺戏。
送孤,送的是孤魂野鬼。
依他所言,时间上也是经过仔细掐算的,最后一折送孤演完,恰好赶上雄鸡鸣、地门关,戏一落幕,当臺上的钟馗驱着小鬼们走完人间的最后一程,在戏场外游荡的孤魂们也将听到号令,不敢留恋人间,逾期不归。
因为接了两出从来没演过的新戏,戏班全体成员都十分看重,提前几个月便开始制偶彩排,准备周全。
说也奇怪,那几只新添的小鬼上岛前明明是收好了的,怎么会丢呢?
青舟一面想着,一面低头捡拾地上残损的人偶。
刚才扭打的过程中,他右手指节受伤,眼瞅着青肿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待会儿给偶头罩光打蜡。
“怎样?”
师父王佑芳摸索着打裏间出来,青舟赶忙上前去扶。
“木偶怎样?”
老人又问了一次,他不得不答。
“踏坏了四十来只,其中十多个损毁严重,彻底不能用了。”
师父久久没有开口。
传统的偶头尺寸不超十厘米,以小巧雅致着称。制作人偶的精工巧匠,向来是在螺狮壳裏做道场,行家都清楚,一只出色的“红帔”,往往要耗几个月的光景才能雕成。
高鹏他们三人的这一通胡闹,匠人们少说大几年的心血白白泼洒出去。
青舟看师父望向虚空,知道他比自己更加心痛。
“扶我去神龛。”
等老人再开口,只说了这样的一句,没头没尾。
青舟决定顺从。他将他扶了过去,看老人点起线香,高举过额。青烟袅袅,老人嘴唇翕动,无声祷告了几句,也不知求了些什么。
“好了,回去做工吧。”
老人冲他摆摆手,可青舟没说话。
“大致拢拢就好,在你师兄他们赶来之前,先把那日演出要用的捡出来,旁的日后再说。”
“是。”
他嘴上应着,身子依旧挺在原地没动。师父停住脚,手扳住门框,背上的眼睛似是看向他。
“青舟,你要知道,人间私语,天若闻雷。不要觉得今日吃了亏,一笔笔的,老天都给记着呢。”
记着又怎样?吃亏是福不过是自我安慰,难不成世间还真有因果报应吗?
心裏干谯,嘴上却不敢出声。青舟偏着头,假装去看桌上几只粉土阴干的半成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老人摆摆手,笑声喑哑,“不急,时候没到。”
讲完这句,老人便不再解释,只缓步摸索到工作臺前,坐稳,捉起个小叶樟木的粗坯,大手摩挲着,慢慢雕刻起细节。
屋内静下来。
日近黄昏,少有的雨歇,只听得檐下积攒的雨水缓慢笨拙地垂落,坠在接水的铜盆裏,咚的一声。
老人摸起张砂纸,轻柔打磨人偶的面颊,口中哼唱的古词含混曲折。
造物儿童作剧狂,悬丝傀儡戏当场
般神弄鬼翻腾用,走骨行尸昼夜忙
青舟扶起竹凳,也重新坐回臺前,昏黄烛光打在手上,他望着肿胀的食指发怔,心底有许许多多的想不通。
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肯说出东家的名字,按理说这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告诉他们也无妨。
不,不如说如果提早告诉他们,那几人就不会发狂,也就不会打砸人偶来洩愤……
非是海,利名乡
青蝇白蚁自相伤
他还记得那日是个午后,天气闷昏,快要落雨,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敲开了他们的院门。男人掏出厚厚一摞子钱,说要定一出戏来敬神。
师兄一面在红纸上誊写,一面轻声询问。
“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笑,北方的口音,送出个北方的名字。
随声逐色谁敲点
拍手归来笑一场
当时青舟他正弓身清扫着地上的木屑,没听清,只依稀记得东家的名字是两个字。
如今细想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裏听过,好像是高什么——
难不成师父也忘了?
不可能,师父头脑清明,绝不会忘记东家的名字。
可为什么忍着不肯说呢?
青舟胡乱想着,只觉得食指有些痒,低头瞧,惊讶地发现右手的指节竟不知不觉间消了肿。试探着弯了几弯,灵活自如,提起笔来,一点都不耽误勾画。
他满心欢喜,觉着冥冥之中如有神助,便也暂时忘记了要去回忆东家的名字。
少年只一个劲地想着,如果手指无恙,那第三只偶,很快便能完成。
赵晓海逃进王文龙的车裏,呼哧呼哧的喘息回荡在狭小空间。
想起两小时前的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当时他按住男孩,抬手刚要扇,树林后头突然冲出一道黑影,径直撞向他的肚子,给他顶了个人仰马翻。还没等缓过神来,那黑影又一次奔过来,头顶的硬角狠刺向他的喉。
他这才看清,是头成年的公羊,遍体黝黯。
无论逃t向哪个方向,黑羊锁住他一般,只追着他攻击,全无食草动物的温驯,倒像头发了疯的猛兽,一时间就连他哥也控制不了。
赵晓山冲过去,趴伏在羊的脊背,大力朝下压。
可羊不住地颠他,杠起脖子嘶鸣,两条弯折的前腿打着颤,一次次往上顶。
赵晓山扭住它脖子,咔,熟练地掰断。
黑羊楞了几秒,先是脖颈,接着是四蹄,一个接一个,顺从地软了下去。最终跪倒在泥泞的野地,头颅歪向一侧,微弱的倒着气。
金色的瞳盯住榕生,最后一次倒映他的脸。
它望向他,一滴泪滑下来,算作过往的答谢,算作急促的道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