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村裏就有人骂过他是猪脑子。赵晓山也知道自个儿确实脑笨,文化课怎么也学不好,课本上的大字一看就想困觉。
后来,他爹送他去学屠夫,也多少算给他谋了条出路。乡下总是要赶大集的,他学这份手艺虽发不了财,却倒也饿不死。
赵晓山还记得刚去师父家的那一日,天蒙蒙亮,浮动的暗影裏,几个男人正围着案臺杀猪。他头一回知道,原来猪的力气这么大,要几个大男人才能掀倒,勉强按住。原来猪的性情如此凶猛,会逃,会嚎,会蹬,会咬。
生着硬毛的公猪张大嘴巴,仰着脖子嘶鸣,那震耳的惨叫声惊得赵晓山连连后退。直至后来,这歇斯底裏的哀嚎,也时不时浮现在他的噩梦裏。
杀完猪,有谁招呼了几句,人群中走出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不爱笑。
“快叫人,以后这就是你师父了。”
介绍人推了他一下子,赵晓山趔趄了几步,他忘了自己说了句什么,只记得那个后来被他称为师父的男人伸出胖大红润的手,大力捏了捏他膀子上的筋肉。
他们还围着他说了些什么,可赵晓山通通没听见,他只是盯着男人手裏的长刀,在冬日的清晨,微微散着热气。木质的刀柄呈暗红色,那是常年被血浸出来的,每道裂纹,都嵌着条生灵的命作为装饰。
这刀可真长,要是不小心被攮一下,那得多疼啊,当时他只是这么想着。
后面他才知道,杀猪就得用很长的屠刀,太短的话到不了心臟。师父说了,一刀毙命,不遭罪,才是真为它们好。
那日吃完饭,介绍人跟师父礼让了半天,终是推辞不过,提着串猪下水,喜滋滋地走了。
“别给你爹丢人。”临了扔了这么一句,算是最后的嘱咐。
待会又要杀了,介绍人头也不回地迈出门去,院门在他身后合掩,也将赵晓山的熟悉的旧日,无忧无虑的童年,一并关在了外头。
赵晓山留了下来,吃了大半碗肥肉后,正式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
不像现在屠宰有那么些讲究,那时逢年过节肉菜就那几样,他的师父没什么专营的项目,往往是村裏人需要啥他就杀啥。赵晓山有段日子住在他家裏,每日都在惨叫声中醒来,看各色的动物死在他眼前。
十多岁的赵晓山忍着恶心,用大盆的水擦洗着臺子,鲜血滴滴答答,渗进泥地裏。
因为沾着点远亲,师父教他时格外仔细,在一众徒弟裏对他给予多一份的希望,总给他铺垫露脸的机会。
学了段日子,师父让赵晓山独自去宰头羊。
比起猪和牛,羊总是温顺些。
他颤巍巍走进圈裏,环顾,一双双金色的眼睛盯住他,似乎预感到什么,臟兮兮的瘦羊们咩咩叫着朝后缩。
他也怂了,可是不敢不做,师父和师兄几个在后头等着看他。
他挑了只最瘦小的羊,扳住了角朝外拖。羊惨叫,眼裏有泪,像是求他。
他忍不住也哭,旁边一圈人嘻嘻地笑。
手一松,羊跑脱,钻进羊群看不见。
他扭脸看着师父,师父阴着脸,他怕得颤抖。
“妈个巴子,想当菩萨去庙裏!”师父啐了一口,“要是瞧不上杀猪匠这一行,你趁早滚回家去!”
他没有滚,不敢杀,同样也不敢回家,自然,一整天也不敢凑到师父眼前去。
少年赵晓山一整天都失魂落魄,院子裏这站站,那蹲蹲,一会儿觉得愤懑,一会儿又觉着委屈。
到了晚上,师父和另几个师兄们自然是凑在一起喝酒。
杀猪匠是个体力活,忙起来一整天吃不上口饱饭。成日裏宰杀,心理上多少也背着负担,到晚上卸下劲来,便大口补着荤腥,顿顿离不开酒,只图个一觉无梦到天明。
他们叫过他,他不肯去,饿着肚子,算是惩罚自己。
天渐渐黑下来,屋裏上了灯,玻璃窗上映出他们几人的影,赵晓山在黑暗中听着他们相互地吹捧,互夸着神勇,嘻嘻哈哈的热闹,他只能自个儿蜷在外面,不敢也不愿进去。
夜深了,从头到脚渗着股寒凉,他缩在羊圈旁边,忍着隐隐的臭气,跟活物待一起,起码暖和些。
打心裏也知道,师父是器重他的,觉着他最有可能继承当家的手艺。
只怪自己不争气,露脸变成了丢人。
赵晓山的泪珠子砸下来,狠抽了自己俩耳光。
打小就蠢,什么都干不好,别人敢杀,怎么他就不行呢?
眼瞅着爹也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硬朗,今后娘怎么办?晓海又怎么办?
身后传来嘻嘻地笑,一扭头,撞上张瘦长的羊脸。
“孬种,”羊看着他,咧开嘴,一口的小碎牙,“嘿嘿,孬种。”
“我不是——”
“嘻嘻,废物,软蛋,猪脑子——”
“你再说!”
“猪脑子,”羊摇头晃脑,四蹄欢快蹦跃,嘚嘚嘚踏着地,“啥都干不成——”
赵晓山疯了一样骑上去,与它扭打在一起,一时间,羊叫,鸡飞,人怒吼,乱成一团。
等师父擎着手电奔出来看时,羊圈裏黑洞洞的,飘着股腥气。
“晓山?”
没有回应,夜色浓郁,只听见呼哧呼哧地喘息。
师父拿手电去照,只见赵晓山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晓山,你窝在那装神弄鬼的干啥!给我起来!”
隔了几秒,赵晓山摇摇晃晃地起身,手电筒光晕晃动,隐约看见他右手攥着刀,一滴滴地坠着血。
“师父,我能……”
“啥?”
他慢慢回过头来,满脸热腾腾的血,鲜红一片,两颗闪闪的黑珠子,是他的眼。
赵晓山横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露出一整排的白牙。
“师父,你看,我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