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北方人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当地的气候,我们这边的臺风属于强对流天气,特别是这回过境的这个,雷暴大风,昨晚天气预报都出红色预警了,海上风力十二到十七级,这什么概念?石头搭的桥都能给冲断,咱们这个天驾船出海?那简直是送——”
后面的他闭口不说,只摇着头,一副你也懂的表情。
老警员接过话头,“何警官,我们知道你们敬业,也知道你们命案必破的决心,可咱办案也得讲究实际,姑且不说海上,就连路上这段也不好走。这臺风过一次境,沿海陆地上,少说上百棵树受影响,先不说路边的树和广告牌随时会被折断砸伤人,单说这吹落的枝条和树叶就会堵住排水沟。路上一积水,车子就熄火,咱连码头都去不了。”
许晓还要再争些什么,会议室的门忽地被谁推开。另一名警员冲进来,匆匆瞥了眼他们,随即俯低身子,在老警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警员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行,你先去,我们马上讲完。”
那警员又快步跑了出去,门一关,老警员截住许晓未出口的话。
“刚才接到警情,说是临近地铁口开始水流倒灌,城郊民房也有市民被困在家中,我们已经准备投入应急抢险了——”
“明白。”何宜君点点头,“你们先去,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说。”
见二人不再坚持,老警察也软下了口风。“何警官,我们也知道你们着急,等等,有时这臺风过境很快的,也就持续个一到两天。”
小警察也跟着安慰,“快的说不定今晚就停。”
何宜君笑,“别担心这个了,你们先註意安全,保重自己。”
老警察拱拱手,其他警员也顺势安抚了几句,转身便出了门。
昏暗的房间只剩下师徒二人,窗外,大雨滂沱,眼见的世界模糊不清。
许晓汩汩灌完了半瓶矿泉水,一下下地捏着塑料瓶身,拿眼偷偷撇着何宜君。
“师父,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怎么?”何宜君转脸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像你教我的,咱们办案最忌主观感情,凡事都讲求按章推进——”
“你小子有话直接说,别兜圈子。”
“那个,我说这话可能有点立场不对,但是,”许晓搓着鼻子,低头不去看她,“但是吧,咱警察的命也是命,平时保护善良市民也就罢了,高鹏他们几个算什么玩意啊,一个个恶贯满盈的主,你现在要大家一块豁出命去救他们?啃,值吗?”
何宜君看向窗外,雨滴砸下来,像是三年前,那个母亲的泪。
“我想抱抱她,何警官你知道吗?我一直忙着救她,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在努力救她,直到你们把她带走,我才发现自己都没有好好地抱一抱她,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何宜君看向远处的海岸线,竭力将陈巧红的身影淡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地飘过来。
“许晓,你怎么判断一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还用想?杀人放火的肯定是坏人。”
何宜君转过脸来看他,“如果一个人走投无路,t深陷绝境,被逼杀人呢?或者是苦求的正义得不到伸张,只能以暴制暴呢?再比如,一个人是为了挽救更多生命,为了阻止他人继续作恶,不得已先一步将恶魔杀死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一个好人,为了家人杀了坏人,那她还算是好人吗?”
“这,这,”许晓挠头,“我说的也不算啊,主要是杀了人,在法律意义上肯定是要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无论什么原因,伤人性命,法律上总会讨个说法。就算逃脱了法律,也逃脱不了灵魂的谴责,好人天生就背负着诅咒,只有好人才会不停地拷问自己,折磨自己。”
何宜君遥望向天边的墨云,大团的阴影聚拢,正一点点罩住视线尽头的海岛。
“我年轻的时候也常想,咱们的工作,究竟是对罪行做出惩戒,还是阻止犯罪的发生?”
光线愈来愈暗,几近吞噬她的剪影。
“许晓,今天我也说句不正确的话,我不在乎高鹏他们几个,我真正在意的是好人的下场。你明白吗?我要救的是好人,因为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双手染血,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何宜君仰首朝天,雨点如拳头般砸向大地,劈啪作响。
“如果举头三尺真有神明,就让风浪快点过去吧。”
远处的海面滚水般沸腾,蒸腾着白烟,风浪滔天。
“老天,求你,请让我来得及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