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红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散碎的发，疲惫地笑，以另一个问题作为回答。
“何警官，既然有了嫌疑人消息，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她望过来，眼底隐约藏着些什么。
“既然小久的案子有了进展，你总该跟我说一声——”
“这男人的死跟你无关，对吗？”
何宜君抢白，直视陈巧红的眼，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答案。陈巧红也看向她，仍是倔强地紧抿嘴角，只三年时间，她更加的苍老。
最终，还是陈巧红妥了协，摇了摇头。
“不是我，等我找到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看上去倦怠至极。
“晚了一步，这次我还是晚了一步。”
何宜君松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下来。“你先回去吧，不要在命案现场徘徊，你本来就是外乡人，这样突然出现很扎眼。再说了，这破案是我们的工作，你要相信警察，回去等消息——”
“我不想再等了。”
原本已打算往回走的何宜君停住脚，手电往地上照，两人的脸同样隐在暗处。
“你要干嘛？”
“何警官，还记得我当时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何宜君不说话，等着她自己往下铺。
陈巧红侧过脸去，望向夜色中的泥狮子，凝视它失了火焰、空荡荡的眼眶，听着晾晒场上闹哄哄的骂声。
“我说我这辈子积德行善，不敢行差踏错，低着头，只一步步走自己的路。可是这前面的路，怎么自己没了呢？”
她望着她，像是开了个不得体的玩笑，嘴角咧着，眼神却闪躲。
“如今，我想通了。没有就没有，大不了我就顺着天意，一头扎进苦海，反正吃苦遭罪的日子我也早习惯了。但这次，我会把他们一块儿拖进去，有一个算一个——”
何宜君警觉，“你要拖谁？”
“何警官，你也清楚，这事不是一个人做的，是团伙。现在是有人想灭口，有人想抹平这个案子。可他们谁也别想逃，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多少年，无论遭多少罪，就算他们躲到天边去，我也会追过去，我会把他们一个个地揪出来。我女儿遭的苦，我要他们也尝尝。”
“之后呢？！”何宜君回头，看见许晓正在朝这边张望，她快速关了手电，压下声音。“报覆他们之后呢？你想过吗？陈巧红你逃不过法律的，你会死——”
“我在失去家人后苦熬的一天，为的就是那一日的死。”
许晓下了车，快步向这边走来。“何队，怎么了吗？”
“没事，你在车裏等我。”
许晓又走近几步，看见树林深处多出道人影。“还有谁在那？”
何宜君烦躁起来，“你别过来，我上厕所呢。”
“呃，可我看见你旁边好像还有别人——”
“聊得投缘，一起上厕所不行吗？我说了，回车裏等我。”
“那，那你们要纸么——”
“回去！”
“哦哦。”许晓又快步缩了回去，脚步声越来越模糊不清。
树林间的两人不再开口，直听到远远的一声“砰”，知道那是许晓关上了车门。
“你怕他看见我？”陈巧红笑了笑，“何警官，谢谢你的好心。”
她转身走向树林深处，“不出意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陈巧红，你不是信神吗？！”
陈巧红立住脚，回头看向何宜君，有些茫然。
“你的信仰呢？如果你动了手，你的神会怎么说？杀人是会下地狱的。”
陈巧红视线扫过她的脸，微微皱眉，像是对面的人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何警官，我早就在地狱了啊。”
北风呼啸，枯树枝干摇动，何宜君看着对面的女人也一点点破碎，随风逝去。
“从前我早出晚归，浪裏搏命，为的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现在我没有家了，我的余生没有指望，没有未来，没有任何期待了。
“我每天就是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看太阳从这扇窗子升起，从那扇窗子落下，日覆一日。我哭，我笑，我叫他们的名字，没有回应，我知道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这些年，我不敢移动家具，不敢打扫卫生，为的就是留下他们的印记，他们留在人间的最后的证明。可是，就连这些痕迹也在一点点消失，就连这点念想，老天也不肯给我。何警官，失去家人后，我日日夜夜都困在爱别离和求不得的地狱裏。”
何宜君知道，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可她必须挣扎，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往下堕。
“再等等，目前有线索了，只要顺藤摸瓜，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
“然后呢？如果他们不认呢？”
陈巧红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何宜君的胳膊，一双眼睛亮闪闪。
“何警官，你确定能判他们死刑吗？你能保证他们一个个都挨枪子吗？”
何宜君不愿撒谎，只能别开目光。
“我们尽力。”
“尽力？”
“起码，起码我们能还原一个真相。”
陈巧红忽然笑了，摆了摆手，仰头望向冬日的星河。
“何警官，你还是不明白。”
冰冷的星子落进她的眼，滑下来，蜿蜒成两条苦涩的河。
“我不要真相了，我要他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