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肉盆
高鹏认出来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个渔女。那个自上岛之日起,始终妥帖照料他一日三餐的中年妇人。
“先坐,很快就能吃饭了。”
轻飘飘的一句招呼,她看向他,像寻常一样微笑。
可正因为像寻常一样,才让一切显得更加怪异。如今的高鹏衣衫满溅鲜血,右手缺了几根手指,脸色惊惶,额上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她对这一切的不对头通通视而不见,只是旋过身去,继续安静处理着案板上的肉。
高鹏也哑了,先前预备好的一肚子哄骗,或是威胁,在这一刻全部失了功用。他傻乎乎地站在厨房边上,像个真等着开饭的孩子。
铁盆裏,交迭摞放着提前剁好的肉,一块块,四四方方,红白相间,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妇人哼着歌,左手捺住一块大肉,右手使刀来回滑动,斜切出“井”字型的刀花。似乎她并不在意外面的世界是否湮灭,她只在意高鹏能否按时吃上这一餐的饭,尽管此时早已过了午夜。
一时间,再没人开口。烛火摇动,将女人的影子拉得硕大颀长,投在对面的土墻上。
高鹏忽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她。虽然日日吞下她备好的饭菜,可实际上,他对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她的真实名姓。
“你是谁?”
妇人看向他,笑了笑。
“我以为你到最后都不会问呢。”
隔了几秒,她报上一个高鹏并没听过,也不甚在意的名字。
滋啦,妇人将大肉滑进热油,转瞬之间,肉皮便金黄起泡,喷香扑鼻。
这本该引人食指大动的一幕却让高鹏不适。也许是房中似有若无的腥臭?仔细闻嗅,房裏确实漫着股臭味,不是潮湿,更像是食材腐烂。
只是蜡烛几乎燃尽,周遭的光线太过暗弱,他看不清。
咕嘟咕嘟,铁锅裏热气蒸腾,另外焖炖着什么。妇人蹲下身去,向着竈底添柴。
火光跳跃,映红眉眼,她喃喃低语:“那人怎么说的来着?多柴多财,是不是?”
嗡的一声,高鹏眼前蓦地浮现起小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那一日,小伍视线低垂向地面,结结巴巴地说,没想到你们还记得我。他笑,露出两颗并不齐整的虎牙。他说,哥,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再然后呢?再然后便是狮子火,晾晒场上众人添柴,在场的上千人都是凶手。是的,他高鹏没有杀小伍,是天命杀了他,是他伍呈祥太懦弱,担不起那泼天的横财——
妇人将几根去了皮的甘蔗切齐洗凈,一段段地平铺在缸底。
“这样才能去血腥气。”
雨水确实掩去了他的腥气,乃至他一步一个血脚印,直绕到他的身后,高鹏才察觉他的到来。
失了弟弟的赵晓山在暴雨裏张大空洞的眼,他说,鹏哥,我们来做个了断——
妇人掀起锅盖,木勺哗啦啦搅动着大骨熬制的高汤。
林子深处的水潭,瘦削的曾阿嬷被他按住了脖颈,两手徒劳地扑腾,哗浪哗浪,水珠四溅——
妇人捞起焯熟的大肉,将虾米、板栗、香菇碎与鱿鱼丝填塞进刀花的缝隙,又寻来纱布对角绑紧,捆成一个个待烹的封肉包。
这次又会是谁呢?高鹏感到一阵目眩,跌跌撞撞地逃出厨房。前厅的红烛同样快要燃尽,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收缩,眼前的家具轮廓融化,看不分明。
强睁着眼,高鹏瞥见老式的木桌,满是灰尘的橱柜,墻上贴着褪了色的囍字,好像还挂着几张照片。只是挂得太高,蜡烛的光线触摸不到,只能隐约瞧t见四根灰白色的脖颈。
“这是哪?”
“我家。”
言简意赅,随后二人再无交谈,各自忙着各自的活计。
高鹏扯了条手巾,简易地包扎好伤处,然而血仍是不断地渗,他视线逐渐模糊,觉得冷。
用力呼吸,浓郁的肉香之下,隐着另一重气息,甜腻的腐臭味。
“村裏其他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今夜做普度,都去南边参加王船巡游了,岛子这边只有你和我。”
“你怎么不去?”
没有回答。妇人端来几碟吃食搁在木桌。五香卷、碱面、蒸丸,若是高鹏识得,便会知晓这多是祭祀时的菜式。
她在短衫上擦擦手,笑盈盈地望着他。
“幸亏你自己找来了,不然我还要去接你呢。”
哪裏是自己找来,他分明是被门外的肉粽黄一点点驱逐过来。
高鹏没有言声,他还有个更紧要的问题要搞清楚,然而妇人却又一次返还厨房,再出现时,怀裏抱着一摞空碗。
哒哒哒,她将碗一只只摆开,恰好是五只。
高鹏吞了口唾沫,忽地想起肉粽黄手裏提着的第五只人偶。
“怎么五只碗?”
“因为有五个人啊。”
他慌张环视,如今每一寸看不清的暗影都潜藏危机。
“还有谁?”
“待会我家人回来,怎么?你脸色这样差?”
“你家人?”他悄悄解开手巾,思考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啊,你好像对旁人的事情不怎么关心。”
妇人似乎没察觉他的杀意,只专註地望向花窗,望着黝黑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