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夜回来,如果不回,我就去找他们。”
他刚要绕到她的身后,妇人却从另一侧转身进了厨房。
“差点忘记,时间到了。”
咚,她将一只滚烫的肉盆搁在木桌中央,利落地剪开纱布,露出裏面的大肉。
酱红色,油汪汪,伴着氤氲的水雾,香气四溢。
妇人拿起根木筷,毫不费力地插进肉裏轻轻滑动,大肉炖得软烂鲜糯,一分为二。
像是匕首划开人的皮肤。三年前的雪夜,铁器刺进那男人的肚子,也是噗的一声,毫无阻碍——
“封肉难做,但我囡囝
女儿
就爱这一口,笑着说有阮兜
我家
的味。办喜宴那日她吃了好些,说就怕去了北方,再吃不到——”
“我不想吃。”
“这份我自下午开始焖炖,你先吃,还有一锅正在做。”
“我说了我不想吃!”
“只做你一人的就可以吧?”她夹住块肉,放进碗裏,“毕竟他们都死了。”
高鹏忽地怔住,“你怎么知道?”
他颤颤悠悠地起身,硬撑着。
“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杀了他们!”
“我没杀任何人。”
陈巧红神色平静,一面说,一面继续分着肉。
“赵晓海是被他发了疯的哥哥打死的,赵晓山是被你一枪崩了的,而你,”她指指他的手,“你是因为枪膛有沙,炸了膛。”
她摇摇头,一闪而过的惋惜。
“因果业报,如果你们肯为对方留条活路,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红烛越烧越矮,昏黄黯淡,如同高鹏残喘的生命。他想要起身,却感觉一阵剧烈的腹痛,眼前一黑,险些失去知觉。
“别挣扎了,今晚你必死无疑。”
“老子就是死,”他攥住桌角,探长胳膊想要去够她,“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高鹏低喝着,整个人向着桌子飞扑,却扑了个空,身子一歪,跌在墻角几只麻布袋上。一股子粘腻湿滑的恶臭钻进鼻腔,熏得他差点呕吐。
麻袋鼓鼓囊囊,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血,他好像猜到了裏面装着什么。
此时,妇人另点上一根蜡烛,屋裏突然亮堂了起来,更加印证了高鹏先前的猜想。
只是他不明白,无冤无仇,到底为了什么?
忽然,静寂的旷野响起串孤零零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停在门外。
有人来了。
“救命,救命!”他冲向门外高呼。
“我说过了,今夜所有的村民都去了南面,这边只有我和你。”
陈巧红递来满满的一碗红肉。
“你确定要门外的进来救你?”
窸窸窣窣,像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响。高鹏楞了楞,疯狂摇头,转脸又去抱妇人的腿。
“发发慈悲,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
陈巧红掰开他的手,将肉塞进去,语气近乎安抚。
“快吃吧,吃饱了也好上路。”
“为什么?”死到临头,他失了所有硬气,耍赖孩童般声嘶力竭地嚎哭,“到底为什么非要杀我?”
“那一晚,小久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
“谁?”高鹏一脸茫然,“小久是谁?”
“你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陈巧红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怎么能连名字都不记得?!”
火光一跳,照亮了墻上一整排的遗像,排在最后头的那对男女也在烛火中拧起眉毛,同样像是在质问:你凭什么不记得?
嘚,嘚,嘚。
门外传来三声脆响,有谁在叩门。
“来了。”
妇人起身就要去开门,高鹏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知道错了,别开门,求你不要开门,我真的知错了——”
“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害怕了。”陈巧红拂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门口,手轻轻搭在门闩上。
“后生仔,听我一句劝。”
她回头,最后一次望向活着的他。
“如果有来世,记得不要再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