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是不是你阿妈教你的!”
有路人围观,男人解释,自己跟妻子闹了点小矛盾。“谁知她一气之下竟带着孩子离家出走,我一顿好找,终于在今天逮到!”
在他咆哮声中,女孩不住地低声否认。
“别信,这丫头鬼得很,满嘴谎话!”
不是的,她不是撒谎的孩子
陈巧红一旁观望,心裏发急,而摊位前的小孩则擎着钱,一次次往她眼前凑。
“阿姨,阿姨我要份西瓜的——”
人群中又冒出个妇人,跟男子一副熟人的派头。“哟,这不是小萱嘛,别跟你阿爸闹,快些回家去。”
“我——”女孩抽噎着说不出句整话,只睁大眼睛无助地扫过每个围观的人,哭着往下蹲,而男人提起她右边胳膊,轻而易举地往前拖。
“走,带我找你妈去。”
眼见着就要被拖上路边的车,女孩爆发出嚎哭,“阿妈,阿妈救我——”
漫无目的地扫视,视线最终落在陈巧红脸上。
“阿妈,阿妈救我——”
夕阳如火,陈巧红眼中漫着血,像是看到了小珍,在那天光渐黯的黄昏,独自站在巷口哭。
“阿妈,阿妈救我——”
这些年,她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句。
“放开我女!”
陈巧红推着车子冲过去,像一辆坦克,一路撞开看热闹的人,吓得那妇人松了手,连退几步。那男人凶神恶煞地瞪她,陈巧红一盆汁水泼过去,烧仙草,西瓜,兜头盖面。男人跳着脚靠北靠母,陈巧红倒也不怵,挥舞着长柄的铁勺,加大喉咙靠回去,像是暴怒的迦梨,一把将女孩拖过来,牢牢护在身后。
“不知死,你想怎样?”
“这是我女儿,你想怎样?”
男人狐疑,和那妇人相互换了个眼色,周围有人嚷嚷着要报警,还有旁人念叨,怕不是碰上了人贩子。
“干!”
听到有人要报警,那男的才不甘心地走开。紧接着,那妇人也快步离去。
陈巧红怒目瞪视,直到二人走远,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在抖。从来没跟谁起过这样的冲突,脊背上一层冷汗慢慢朝外渗。
回过神来,耳道裏的潮水退却,她才感受到怀裏的震颤:女孩贴着她的肚皮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透过衣衫,贴在皮肤上,凉冰冰。
她将她搂得更紧些,眼前升起泪幕,像是隔着生死,拥抱小珍。
“免惊
不怕
,免惊。”
她摸着她的后脑,蓬草一样的乱发,柔声哄着。
“没事了,阿妈在,阿妈一直都在。”
她抽噎,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孩子,怀裏的女孩不是小珍,她有自己的母亲。
陈巧红松了手,女孩却迅捷地伸出两手将她紧紧抱住,左手牢牢攥住右边胳膊,套出一个圈,箍住这临危受命的母亲。
“一会儿,再一会儿,”女孩哭,一改往日羞涩,嗓门大得震天。“阿妈,阿妈我该怎么办,阿嬷走了,阿妈,我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十来分钟后,陈巧红一面收拾,一面听着板凳上的女孩抽噎着讲述。
“阿爸,阿妈都结婚了……”
陈巧红扫起地上的芋圆,理解了一会才明白,这裏指的是阿爸阿妈各自结婚了,分头组成两个新的家庭,新的联结,新的圆满,只将这孩子卡在往日情债的缝裏。
“我跟阿嬷一起,可是,可是阿嬷上月也过身
去世
了。老屋只剩我自己,电费没了,水也没了,我——”
“你跟他们讲过吗?”
“阿妈偷偷给过几次钱,后面就要我不要再打电话,说她已经有了新的小孩,新的家庭,我再骚扰,叔叔会不高兴。”
陈巧红停住,手中的扫帚攥得咔咔响。
“阿爸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女孩低着头,苦兮兮望着身上的校服。刚才陈巧红用力过猛,红彤彤的西瓜汁也沥沥啦啦挂了她一身,像是心裏的怨,日积月累,沤成了血。
“我女儿贪玩,以前也常将衣服弄臟,小泥猴一样地返家。但是没关系,当阿妈的总有办法给洗干凈。”
陈巧红蹲下身去,轻轻揩去她的泪。
“今后,阿姨也帮你洗。”
之后,她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凉席,一起听歌仔戏。
她考试进步了会跟她分享,她收到假币了会向她埋怨,她替她去开家长会,她替她念报纸上的小字。苦海无边,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选择互为彼岸。
青春期的时候,她们像寻常母女一样,也有了争吵。
“不要成日盼儿盼儿的叫,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盼的又不是我!”
她气冲冲回到屋裏,发完脾气又想起身份,也许不知不觉间,真的将她当成了母亲。
十几岁的她用被子蒙住头,偷偷哭,想着明天一早就去道歉,可是一夜辗转睡不着,半夜起来,看见她房间还亮着昏黄的灯,不知在干什么。
也许自己真的让她伤了心。
“对不起,”她倚着门框,小声念叨,“是我太不懂事了。”
陈巧红没有理她,背着身不知在写些什么。
少女眼眶蓄着泪,预感着又一次要被抛弃。
“阿妈——”声音打颤,隐着哀求。
陈巧红忽然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向她。
“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不睡——”
陈巧红看向桌子,似乎在想,对啊,自己为什么不睡,然后又想了起来,喜滋滋地招招手,要她过来。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们就另换个。”
少女走过去,看见老旧木桌的一角摊开着本破字典,泛黄起皱的信纸上,是密密麻麻写下又划去的字。
“小久怎么样?又顺口又好寓意。”
陈巧红罕见地红了脸,指着其中的一个,小心翼翼望向她。
“盼久,意思是期盼已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