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陈巧红两手提着东西,不方便敲门,便扯开嗓子朝裏喊。
“小久,小久——”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她又提高了嗓门。
“小久小宇,是我,开门。”
仍是静寂,她想着也许风太大,或者家裏在看电视,听不清。
两手的东西放地上,陈巧红正要叩门,吱呀,轻轻一推,门自己开了。
她看见院裏的雪被踏得漆黑,泥一般。心底隐隐地不安,加快脚步踏进去——
说到这裏,渔船上的陈巧红猛地剎住,两眼怔怔望着海。赤红色的潮水摇曳,像匹巨大的兽,倚着渔船,匀称规律的呼吸。
“命歹,推开门,撞见血淋淋的两具身,红彤彤的肉。其中一个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我女婿小宇。从来都干干凈凈的小宇,如今居然变成一瘫模糊的血肉。”
她眼眶干涸,再无一滴多余的泪。
“小久身上也是血,我扔了东西,跪在地上抱住她查看,但是翻来覆去,找不到一处伤口。后面我才明白,那是小宇的血,兴许小宇在最后一刻是挣扎着爬到她身边的。两人再旁边,有什么白花花、滑溜溜的,是蛋糕,摔了稀巴烂。对哦,那一天本该是小久的生日。”
陈巧红望着天上的星,自嘲还是太过掉以轻心了。命运高抬贵手,纵她优哉游哉安稳了十多年,让她误以为万事尘埃落定。可那段亲情原来只是老天交由她暂管,时间一到,须得原封不动地返还。
有老病死在,一切拥有不过是暂缓的惩罚。
“我的小久,本应苦尽甘来的一生,本该有大把的福等着享,可一切止在二十四岁那一夜。她来人间一趟,也只吃过三四回自己的蛋糕。”
她低头,在昏暗中摩挲着什么。
“这些年,我始终困在那一天,每晚梦中都是一扇扇的门,推开后是空荡荡的家。他们杀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整个家族,是几代人的希望。何警官要我冷静,我怎么能冷静?怎么能放下?我女枉死,我这个做妈的怎么能袖手旁观?”
王文龙沈默听着,这些年他浸泡在自己的苦难裏,今晚也是头一次听说那个女人的过去。
原来众生皆苦不是一句空话,人人都是一只瓶,装填各自的苦水,外表还要擦得亮晶晶,彼此撞见,只猜想对方一定藏着一肚子的蜜,深夜辗转时便更加憋闷,想不通为何吃苦遭罪的只有自己。如果他早知道这些,会不会走向另一条路——
“好在一切结束了,”王文龙手扶船帮,跌跌撞撞地挪过去,轻拍陈巧红的肩,“高鹏他们几个用命赎了罪,要是小久和小宇九泉有知,也算有个告慰。”
“你跟小久也认识吧?”
陈巧红抬脸看他,目光慈柔,露出象牙色的苦笑。
“嗯,我们经常一起吃饭,”王文龙语气和缓下来,“逢年过节也常来常往的。小宇是我最好的哥们,盼儿,不,小久也是个好姑娘。善良,聪明,一颗玲珑心,平日裏给小宇置办什么,也总给我带一份,真心把我当大哥——”
“是啊,她真心将你当大哥,必然是十分地信任你。”
陈巧红起身,暗中握紧了破鱼的刀。
“所以那一晚,她才会毫无防备的给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