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州军士卒的视线里,从远处留县洞开的城门中,一道由骑兵组成的黑色洪流,正源源不断奔涌而出,不过瞬息之间,便铺满了眼前的旷野。
随着那股洪流不断靠近徐州军的营垒,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洪流最前方,那道巍然的身影所吸引。
只见为首的大将身形魁伟如山岳,单单是跨坐于马背上,那慑人的体型,便已让人心惊不已。而他胯下的战马,更是神骏非凡,比寻常战马足足高出一头有余,浑身赤红如火,四蹄翻腾如焰。
人借马势,马助人威!
远远看去,这一人一马组合在一起,高度竟直逼寻常县城的城墙!
须知许多小县的城墙(如留县、吕县)也不过在两丈上下,而这武将跨在马上,已然有一丈大几,在身后那些只到他腰腹的普通骑兵衬托下,更如九天魔神临凡,在奔涌的铁骑洪流中分外扎眼,让人挪不开视线。
待离得再近一些,众人看得愈发真切。
这名武将不止身形骇人,身上的甲胄兵刃,也与寻常武将不同,凌厉中透着华贵。
就说他头上戴的并非是普通的铁兜鍪,而是一顶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棉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掌中一杆硕大的方天画戟,寒芒凛冽,纵马奔行之时,周身翻涌着睥睨天下的狂暴气势,一眼看上去,便让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仅仅是他一人一骑,便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徐州军士卒的心头。
更别说他身后的铁骑洪流仿佛没有尽头,卷起的烟尘如翻滚的怒潮,遮蔽了半边天空;一杆黑红相间的“吕”字大纛,在朔风中猎猎狂舞,与仿佛要踏碎大地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让不少士卒只觉得胸口发闷,产生了一种窒息的感觉!
张飞麾下这五千徐州军,成分本就颇为复杂,有在广陵招募的流民青壮,有下邳、郯县两战收编的叛军,有在彭城之战俘获的淮南降卒,亦有陶谦时代遗留下来的丹阳精兵……
可即便是那些久经沙场,以悍勇著称的丹阳老兵,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识过如此规模的骑兵集群。此时军中唯有少数最早追随刘备,在青州与袁绍大军正面对垒过的都伯、曲长,才堪堪见过千骑奔驰的阵仗。
而如今对面,是整整三千并州铁骑!
这种规模的骑兵,即便是当年坐拥冀州的袁本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此刻,对于那些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的普通士卒而言,脚下的大地在数千铁蹄的践踏下不停震颤,如同地龙翻身;耳中充斥着滚雷般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视线里,是无边无际的铁骑洪流正朝着自己奔涌而来……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不受控制地沁出冷汗,几乎就要握不住刀枪,膝盖发软,两股战战。
再看洪流最前方那如同战神降世的吕布,只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生出同一个想法:
这等人物,绝非凡人可敌!
此念一生,即便他们是躲在层层拒马与壕沟之后,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转身逃跑的冲动。
对面的骑兵,看着竟比我们全军人数还要多,这仗,还怎么打?
(如果对于这个冲击力没有明确的概念,可以想象一下,自己站在马路中间,有一辆大运正直不楞登地开过来,即便知道司机会踩刹车,人其实也无法克制逃离的冲动,如果还觉得不够直观,可以去晚上的国道边上亲自感受一下)
此时作为主将的张飞,将己方士气狂泄的情况都看在了眼里。而对于这种情况,他其实也并不陌生。
当年在虎牢关下,十八路诸侯麾下的士卒,见了吕布的面,大多也都是这副怂样子。
他曾亲眼见过,吕布带着百十来骑,就敢直冲一路诸侯的军阵,然后赶着几千号人漫山遍野地乱跑,连人带马杀得跟血葫芦似的,愣是没人敢回头拦一下。
张飞心里很清楚,他麾下这五千兵马,也就那些跟着陶谦走南闯北的丹阳老卒,以及少数跟着自家大哥,从青州辗转来徐州的白毦兵军将,见过些真正的大场面……
其余的普通士卒,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骑兵阵仗,也就是徐州军自己那八百骑。
可如今吕布麾下的骑兵,足足是徐州骑兵的四倍有余,两者之间的规模与气势,纵然说不上萤火之于皓月,但也确实不在一个水平上。
因此士卒们见了这阵仗腿肚子转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这,也正是他昨日鞭策士卒,不眠不休抢建营垒的根本原因。
他知道就凭麾下这些兵卒,真要是在无遮无拦的平原上遭遇吕布的骑兵,怕是还没等对方冲到近前就先溃了。
唯有靠着壕沟、拒马、鹿角先把营寨扎严实,才有跟对面掰手腕的资格。
眼看着吕布率领的铁骑洪流已是近在眼前,张飞猛地提缰纵马,往前踏出数步,立在己方军阵的最前列。
他高举手中的丈八蛇矛,运足丹田之气,一声大喝响彻了整座营寨:
“你们怕个鸟!”
“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看清楚!”
“咱们有拒马!有壕沟!有铁蒺藜!还有陷马坑!他吕布的骑兵还能插上翅膀飞过来不成?!”
“都给俺把腰杆挺直了,卵子揣回裤裆里去!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们顶着呢!”
有没有效果呢?
只能说多少有点儿,但实在不多。
张飞这声嘶力竭的怒吼,确实给徐州军原本压抑到极致的阵线上,注入了一丝活力。
不少士卒闻言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家主将如同一座黑铁塔,稳稳矗立在军阵前沿,感受着那份“天塌下来老子顶”的霸道气势,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腰背。
士卒对于自家主将武勇的信任,暂时压过了心底的恐惧,纷纷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原本一路下坠的士气,总算勉强回升了几分。
然而,当他们再次望向对面,就见那策马冲在最前的敌将,形如山岳,金冠亮甲,画戟横空,气势冲霄,不似凡人;而自家将军,虽说也是位如虎似熊的猛将,可要比起对面那位……
不论是身高、马高,还是气势,都肉眼可见地矮了一头。
结果就是,刚提起的那点儿胆气,转眼间又泄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不少士卒的手,抖得比先前还更厉害了。
张飞见此情景,黝黑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底除了焦躁,更多的还是无奈。
这尼玛还怎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