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军这边,则是和对面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如果说之前吕布三千铁骑带来的压迫,如同乌云盖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那张飞这一百三十回合的鏖战,便是刺破重重乌云的烈日金光!
营寨里的士卒们,早已从最开始的提心吊胆,手心冒汗,变成了此刻的热血沸腾。
他们看着自家将军单骑出阵,直面在他们心中如同魔神一般的吕布,生生斗了一百余合,就算现在吃了点小亏,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自家将军与那吕布的水平是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吕布也就从不可力敌的“魔神”,重新变回了一位凡人猛将。
猛将?
再猛也是人,砍一刀也会流血!
张飞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死斗,彻底破除了徐州军将士心中的魔障。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稳住了,佝偻的腰杆也挺直了,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张飞出阵前的怒吼:“咱们有拒马!有壕沟!有铁蒺藜!还有陷马坑!他吕布的骑兵还能插上翅膀飞过来不成?!”
再望向对面黑压压的骑兵集群时,他们心中虽仍有忌惮,却也不会单纯因为恐惧,而士气狂泄了。
此时阵前的吕布骑在马上,如同戏耍一般,不紧不慢地跟张飞在场中兜着圈子,把惊魂未定的乌骓马赶得四处乱窜。
看着张飞被自己的坐骑折腾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吕布心里舒坦了不少,自感也算是挣回了不少面子。
少顷,他终于勒住了赤兔马,不再继续逼近,掌中画戟往前遥遥一指,嗤笑一声,刻意拔高声音嘲讽道:
“哈哈!环眼贼!汝方才不是叫嚣得挺凶吗?口出狂言要与我决一死战,这主动邀战的是你,怎地此刻只知道驱马奔逃?”
“莫不是你终于拎清楚了自家的斤两,心生惧意,不敢上前了?哈哈哈哈!”
“放屁!”
张飞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闻言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顿时环眼怒睁,须发戟张,指着吕布破口大骂:“你这三姓家奴,就只会仗着马好耍无赖!”
“俺老张岂会怕你!”
“有本事从你那破马上下来,咱们步战三百回合,看看到底是谁怕谁!”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明明自己还能打,偏偏胯下的坐骑不争气,结果被那三姓家奴拿住了把柄当众嘲讽,气得是七窍生烟,作势就要翻身下马。
吕布此时怒火已熄,心态反倒平和了下来,看着张飞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一阵暗爽。他故意掏了掏耳朵,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调,慢悠悠说道:
“哈,你这环眼贼,也只会逞口舌功夫。这阵前斗将,败了就是败了,哪来那么多借口?你怎么不说让我把盔甲脱了,画戟也扔了?”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又你来我往地对喷了几句。
张飞怒火中烧,骂得唾沫横飞;吕布却始终云淡风轻,句句不离张飞怂了……
方才在跟张飞玩二人转的时候,吕布早已注意到,己方的步卒都赶过来了,已经是蓄势待发。
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也懒得跟张飞再磨嘴皮子,猛地一举方天画戟,厉声喝令:“全军听令!步卒在前,弓弩手掩护,给我踏平敌营!”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他身后军阵中响起了代表进攻的鼓角声。步卒迅速结成攻坚阵型,刀盾手在前,长矛手紧随其后,弓弩手纷纷搭箭上弦,开始朝着徐州军的营寨缓缓压了上去。
张飞见状,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就凭着一人一马挡住对面的大军。只得狠狠瞪了吕布一眼,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才调转马头,带着满心的憋屈,奔回了己方营寨。
不过沿途所见,己方士卒都精神昂扬,总算让他心中宽慰了不少。
回到阵中后,张飞大声喝令:“弓弩上弦!盾矛林立!拒马在前!陷坑在侧!让那三姓家奴好好看看,什么叫铜墙铁壁!”
回应他的,则是徐州军将士震天的喊杀声。
吕布在让步卒发起正面攻坚的同时,还将三千骑兵分成了数队,不断在徐州军营盘外围游弋奔驰。
马蹄卷起漫天烟尘,骑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喝,时不时还会朝着营寨撒出一波箭雨,不断制造着压迫感。
若是换做半日之前,仅凭骑兵营造出的恐怖声势,就足以让徐州军的士卒腿软心慌,阵型大乱。可此时,他们虽依旧十分紧张,但士气始终都维持在了可堪一战的水准,并无溃散之相。
如今吕布军在留县的兵力有近万人,此番进攻的主力,乃是六千余步卒。其中除了有张辽原本驻守留县的两千人外,吕布还从小沛又带来了四千。
不过吕布带来的这四千人里,有近三千都是这两月仓促募集的青壮,只经过了一些简单的操练。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吕布军的步卒顶着徐州军的箭雨,冲向营垒外围,奋力用土石沙袋填塞半人高的壕沟。
他们一边要和徐州军的士卒展开搏杀,一边要挥着巨斧重锤,劈倒交错林立的尖刺木桩;还有士卒将火油和柴草堆在拒马鹿角前,引火焚烧这些屏障;进攻的路上但凡发现了隐蔽的陷马坑,也都会在第一时间填平。
而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徐州军防线上,撕开一道足够宽的缺口。唯有如此,才能让己方的骑兵冲入营寨中大杀四方。
战斗从晌午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时分。
吕布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填平了营垒外围的数段浅壕和沿途的陷马坑,并且毁掉了数十处拒马鹿角。
但张飞也不是木头,自然向这些被重点进攻的区域,调集了大量的防守兵力,导致吕布军始终都无法形成突破。
眼见日头西沉,吕布咬了咬牙,侧头看向身旁始终默然静立的身影,沉声下令:“孝父,徐州军东南阵线已经出现了动摇,你带陷阵营上去,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诺。”高顺拱手应命,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当即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支仅有七百余人的队伍,便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了战场。这些士卒个个身披厚重铁甲,手持钩镶和短戟,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压迫感十足。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七百余人齐声怒吼,结成紧密的突击阵型,朝着东南方向一段有些松动的阵线,狠狠撞了过去!
陷阵营的战力果然名不虚传。
高顺身先士卒,手中铁枪开路,身后锐士以钩镶格开箭雨兵刃,短戟贴身搏杀,百人配合如一人。不过片刻功夫,便从那段本就薄弱的徐州军阵线上凿了进去。
张飞早就注意到了这支进入战场的精锐步卒,提前便往他们进攻的方向上调去了两队人马堵截,却没料到陷阵营的突击锋锐无匹,调过去的援军,连一刻钟都没能撑住就被击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