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兰和许卫东都觉得对不起闺女,两个人省下点钱就给许姜买好吃的。许姜也不懂怎么拒绝,更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感激,于是就尽量把那些东西都吃完。
不管爱不爱吃,把你们给的都全盘接受,不惹事,就是许姜表达感恩的方式。
她低头看自己肉肉的手掌,不太开心地戳着上面四个凹陷的小小的坑。
许姜这份难过没能持续多久,于秀敏踩着高跟鞋的声音踢踢踏踏在走廊裏响起,班裏迅速恢覆了安静。
十几秒后,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而入。
于秀敏和许姜印象中的老师都不太一样。在县城读书时,老师们总是穿得跟她们差不多。简朴踏实,浆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季度两条深色裤子换着穿,颜色也是差不多的蓝和黑。
如今在她眼前,站在讲臺上大名鼎鼎的资深教师,稠黄底色的宽松连衣裙上绣着大朵盛开的牡丹花,细密的枝叶钉满透明的水钻,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是许姜没见过的好看。
“全体起立!”于秀敏把学籍簿拍在讲臺上,吐了口唾沫,手指在嘴唇上飞快捻过,“点到名字的同学坐下。”
“赵时羽。”
“到!”
“蒋煜。”
“到!”
“……”
许姜费力地从狭小的空间中站起来,动作极轻地将椅子塞进课桌下,才勉强给自己挣得了点舒适空间。
视线范围内站着的同学越来越少。
“周溪山!”这个名字于秀敏叫了三遍,仍是没人应。
那个叫蒋煜的男生懒洋洋地举起手:“老师,周溪山今天发烧,可能要晚点到。”
于秀敏眉头拧在一块儿,眼神落在蒋煜和周溪山名字签名的星号标记后,纠结的眉毛渐渐舒展开。
她态度和煦的点点头:“行,老师知道了。”
于秀敏合上学籍簿,蓦然发现教室最后排还站着个有些微胖的女生。于秀敏再次把学籍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除了周溪山外,没有遗落的学生。
“你出来,其他人先自习。”于秀敏把班门打开,高傲而冷漠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许姜,“拿着你的书包。”
整个班级学生陌生的审视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许姜一时间手足无措,眼底迅速涌上湿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拎着自己的所有东西,在狭小的过道裏努力显得灵巧轻松,不在这些大城市有钱人家的孩子面前露太多怯。
像小时候钻过水泥管道一样轻松。
门重重地在她身后关上。
于秀敏:“你叫什么名字。”
许姜垂头,声音很低:“……许慧欣。”
“抬头说话。”于秀敏皱着眉,对眼前女生怯懦的表现不太满意,“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许姜抬起头,于秀敏严厉的眼神宛如鹰隼,仿佛要把她的脸盯出个洞,然后钻进去看看许姜的大脑,是不是在撒谎。
“老师!”一个男生清脆的喊声打破了于秀敏的压制,那个声音的主人一路跑到她们身边。
少年站在许姜身边剧烈地喘息,被于秀敏比了个手势,要他等会儿再说。
于秀敏转过头,面对着仍然保持沈默的许姜,再难以抑制泼辣的脾气:“你听不见我在问你话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在学校裏回答老师的问题,是最起码的礼貌,你不清楚吗?”
许姜被疾言厉色的于秀敏吓得说不出话,指甲死命地抠着掌心。她记得主任老师的叮嘱,沈默半晌后用比刚才大不了多少的音量回答道:“许慧欣。”
“许慧欣?”于秀敏秀挺的眉皱在一起,语气不佳,“许慧欣的父母开学前就说转去国外上学,怎么现在又蹦出来你这么个‘许慧欣’?你自己看,学籍表上有你的名字吗!”
“我最讨厌学生撒谎。”
许姜飞快地抬眼,没有许慧欣。
也没有许姜。
“把你的课本拿出来。”于秀敏冷着脸说。
许姜楞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她是插班生,没有青榆的学籍。主任老师走了,她也没办法向于秀敏证明,自己就是要来这个班上学。
许姜恍惚间,手中的书包被人劈手夺下。于秀敏宛若不败的战神,带着雷霆盛怒,非得从她的书包裏翻出个能证明她叫什么的凭据。
可许姜的书包空空如也,除了早上姜兰给她灌的半塑料瓶热水,什么都没有。那瓶温热变形的水在于秀敏的晃动下,挣脱书包的束缚,掉在地上,滚了很远。
许姜低头揉了揉眼睛,靠近墻壁。冰凉的大理石墻面给了她一些清醒的勇气。
“许姜。”
她忍住没哭,鼻尖仍有涩意:“我叫许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