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整片黑夜中的雪原都寂静无声。巨鸟得意地一甩颈项,让被囫囵吞咽下去的人类滑下它的喉咙。
接着它低下头,看到另一个猎人抓住了它的爪子。
从那裏传来的力道超乎想象,巨鸟惊慌地试图飞起来,但是从腹中传来的强烈不适感让它悲鸣一声,接着就被迫在蛮横的拖拽下坠向冰原。当韩文清跳上异种的背部时,整个形势仿佛是之前的逆转:一方手足无措,另一方则彻底陷入了被激怒的状态。
没有谁会愿意直面韩文清的怒火,无论是扯断网线的家长、撕碎试卷的班主任、端来一锅五仁月饼的厨师、或者在主席臺上拿起话筒表示“我简单说两句”的黄少天——这些全部加起来都不及他现在的一半令人恐惧。异种拼命想要扑扇起翅膀,可是腹部的坠重感越来越强,让它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钉在菜板上的一只烧鸡。
韩文清跨过它横平的脖颈,一拳轰在那来不及闭合的眼睛上。碎冰和透明的血液喷涌而出,迎面浇了他一头一脸;他仿佛一无所觉,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击打着异种的头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巨鸟终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从头上和腹中传来的痛苦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文清沿着它的脖子滑下来,来到正对着他胸腹的地方。
这个猎人沈默地看了看那裏,把手猛地插进了异种腹部的毛皮,正对着那微微凸起的部分。
那些覆盖在上面的灰色羽毛实际上更像是冰晶,它们既锋利又寒冷,很快就在人类的手上造成了流血的伤痕。但韩文清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只是不停地撕开那些厚实的羽毛和表皮,想要彻底剖开这只异种的腹腔。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镇定。
对于韩文清来说,从还是个小孩子时第一次握起拳头和异种战斗开始,到作为一名资深猎人奔波在狩猎之路上的现在,令他惊慌乃至恐惧的时刻不算太少。和很多人认为的“韩文清生来就这么凶残”的认知不同,他那份无论何时都能予人信心与勇气的坚毅,是一点一点在生存中磨练而出的。
在战斗中失手,他会咬咬牙继续冲上去。同伴受伤或身亡,他会是第一个站起来鼓励所有人,咽下悲痛继续前进的那个。只要他还没有倒下,一切挫折都只是铭记于心的伤痕,它们会令人痛苦,但也仅此而已。
而半年前叶秋的离去,给他带来的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有些人会像对待友人那样珍惜势均力敌的老对手,韩文清觉得自己绝不在其列,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叶秋这人着实有轻易把人惹得火冒三丈的本事——他只想打败他,让他那张一开口就能把人气死的嘴裏吐出认输的话。
再之后呢?他没想过。
在联盟大部分人都认为叶秋只是失踪了的大半年间,只有目睹了当时情况的韩文清和喻文州知道事情并不那么乐观。在猎人的世界裏,失踪往往离死亡一步之遥,但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觉得叶秋还活着。
因为他是叶秋,叶秋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裂缝裏呢?
韩文清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他比谁都相信叶秋的能力,但发生在眼前的事实不断提醒着他,也许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残酷。
他想着叶秋兴许会忽然出现在什么地方,把当地联盟管理员气的心肌梗塞。过了一个月,两个月,然后大半年,他一直没等到这种消息。
他不得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也许所谓老对头,并不一定能等到一场与他宿命中的对决。
这是种非常微妙的感受。说悲痛也不恰当,他们甚至都称不上朋友。但这种失去了什么东西的空虚感挥之不去,不痛不痒,只是偶尔有点难以言喻的酸苦。
到了后来他会想,如果叶秋还活着,就算是那些一如既往的欠揍笑容和无穷无止的嘴贱嘲讽,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如果叶秋还活着,他们争执了许多年的谁胜谁负大概也不是非有个结果不可;如果叶秋还活着……
韩文清厉声道:“叶秋!“
他染血的双手活生生地将异种腹部最后的一片皮肉左右撕开,露出了中间的内容物。叶修蜷缩在巨鸟的腹腔裏,左手撑着半张开的伞,右手抱着一团看似是人形的东西,全身上下挂满的碎冰在光线照射进来的一瞬间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