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归元剑宗,她获得了一个能够喘息的、可以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担心某一天醒来便被自己的亲友或同门出卖,送上祭台的,“自由”的时机。
但相应的,她为了维持住这种不被关注的“自由”,要消耗更多的脑力,付出加倍的算计。
——在真正成长到能够不惧任何一方势力之前,她需要步步小心,时时谨慎,竭力不让自己行差踏错哪怕半步。
这很难,但她别无选择。
易砚之定定抬眼望着面前的剑修青年,良久似宽慰又似强调一般,一本正经地与谢鹤川重复一句:“真的,老谢,虽然我很嫌弃你,但你真的不必着急。”
“稳扎稳打一点,一步步来罢。”
“……我知道的。”谢鹤川应声沉默,他常日挂在面上的那一副不着调的轻巧笑意倏然便是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说不出的局促羞赧,“我……我只是有些难过,还觉得有点丢脸。”
——身为师父,明知道自家徒弟处境艰难却毫无办法的难过;以及分明是个长辈,却还比不得小孩子通透的丢脸。
“没必要的,老谢。”易老先生仰头叹息着说了个老气横秋,顺带抬手拍了拍谢鹤川的肩,“放轻松点,我走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的脑子也是在无数的‘生死之间’被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没有人会觉得你丢脸,也不会有人认为你这个师父当得不够合格。”
“毕竟——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个憨批,又莫得脑壳。”
“……我谢谢你啊,易崽儿。”谢鹤川咬牙切齿,起初在刚听到这小崽子的头两句话时,他心中还颇为感动。
孰料,不待这感动在他心中待上多久……她那该死的第三句话就出来了——这下别说感动了,他甚至有点想现在就挠死这个嘴里崩不出几个好屁的!
——什么叫他“是个憨批,又莫得脑壳”!!
他的脑壳明明好好长在他的脖子上!贼高!贼明显!
“嗯,不客气的老谢,这是你应该谢的。”易砚之面无表情,话毕背着手率先走出了林子,“得,我先回去找我们山里那些皮猴子们了——告辞!”
她走得甚是果断,动作利落而不显有分毫拖泥带水,谢鹤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身闹得立地一愣,而后连忙瞪着眼抻长了指头:“诶~等等!”
易砚之应声顿足:“讲。”
剑修眨了眨眼,他方才见这死孩子转身要走时还生出来了满腹思绪,这会她真停下脚了,他反倒忽然说不出了话来。
“呃……一路平安?”谢鹤川挠着脑袋,老半天方才憋出这么句话来。
易老先生闻言抖着眉梢来了兴致:“为什么不是‘一帆风顺’或者‘心想事成’?”
“因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青年挠头挠得更厉害了,“说实话,易崽儿,我不怕你别的,我就怕你这小孩想不开跟人拼命。”
“——你很聪明,也很厉害,但你总是太不惜命了,崽儿。”
——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打不了就跟人拼命”的决然,她好像总觉着自己“烂命一条,不服就干”,觉得自己“无所顾忌”。
这怪让人难受的。
“……不,恰恰相反,老谢。”易砚之沉默一瞬,到底回过身来,认认真真地与青年解释了一番——她这会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似乎真没与他仔细讲过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