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
“我信你。”
沧魂生听见身前的少女这般说。
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心想阿树果真耳根子软,说什么都信,却觉少女微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背,轻轻将他的手放了下来。
“沧魂生,我信,”少女的眼神坚定明亮,“即使你无数次欺骗我。”
我的职责,也要给每一个想要悔过的人机会。
“别人都不信你,我会。”阿树补充道。
“是吗,那我们就能……”
“但是,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不需要和你结盟。”
少女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的话。
她可以给他无数次机会,但他不能妄图在她这裏得到什么。
阿树说完扬手一挥,万妖海顿起层层巨浪,似要掩天蔽日,将其中千万魂灵卷起向前,生机勃勃奔赴重生之路。
“沧魂生,我轻而易举便可倾海移山,你们当日那么多魔,我不出法剑,亦不可损我性命,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少女在月光清辉下言之凿凿,与在幻菲山时别无他致,却在沧魂生眼中突然变了个模样,似乎又令他看见了初见时的阿树,那般自信张扬,小小女子,面对邪魔佩刀,却仿佛猛虎存于心间。
纤弱身姿藏着悍然能量。
沧魂生心中一阵悸动,这心动来的突然,他竟还有一丝发病时才能体会到的钻心之感。
他听了阿树的话,第一反应是:
她不惧天兵,不再需要自己,他的筹码便只有小石头了。
而阿树在沧魂生此刻的眼中,仿佛换了一个人,明明她从头到尾在他身边从未消失,可这时却如浴辉光,愈发光鲜幻目,神圣不可直视。
其实自从他在幻菲山得知阿树不愿出塔的真正原由,仅仅因为害怕,便心中或多或少对她轻视,甚至说是心中有些微词,可现下,她却让他微微有种不能控制的慌乱之感。
沧魂生心中既欣喜又有一丝暗淡,“你不怕天宫那些追兵了吗?”
少女觉得万妖海的波浪似乎忽然间噤声了一些,她的声音混着海浪,细细得卷入他的耳中。
“怕。”
少女将手举起,她像无尽日时,与沧魂生并肩躺在巨大的蘑菇上,那时沧魂生闭起一只眼睛,从食指和中指打开的缝隙裏去遥看月亮,他说这样仿佛月亮就离他近了些。
她也将手指放在自己面前,这般朝明月望去。
“沧魂生,你知道为什么魔界只有月亮,终日唯有黑夜吗?”
沧魂生的声音有些发沈,“我现在不想听你讲故事,你既然很怕天界追兵,又为何……”
“那是因为创世之初,天宫只有白昼,只有红日,魔界不甘示弱,一阴一阳总要占去一样。”
当初她与哥哥一为烈阳一为辉月,哥哥不忍她平日辛劳又抛头露面,说娇柔女子,便该养在温室悠闲度日,便代了日日轮值的烈阳战神,将闲暇的明月之神留给了她。
“月亮本封存圈养,躲在暗处,可魔界一闹,令她不得闲适,可后来,月光倾泻整个魔都,谁又知道,原月亮也是欢喜的呢。”
在沧魂生眼中,少女微笑着谈论着与她自身遥不可及的故事,而后把头转向看住了他,
“沧魂生,这还是跟你学的游说人的法子,当初你想让我把你从星煌神塔带出来,给我讲了萤火虫的故事,现在我给你讲魔都月亮的故事。”
少年不知自己是何表情,只听见自己说道,
“你的意思,带你出星煌神塔,原你也是情愿的。”
“嗯,我现下明白了。”
少女的声音在万妖海岸那般缥缈,那般柔软,像蛊惑人心的海妖,
“原人都是,禁不住自由的诱惑。”
她看回了他,“谁不愿意活的光明正大呢,原是我自己,一味软弱躲避罢了。”
迢德见沧魂生一回来就掉着脸,他去万妖海时也一直把墻也盘带在身上,迢德在这边听的实时转播,自然也明白一切。
“老大,你为何不直接说你心悦于她?”
长腿一伸在黑木椅上慵懒着的沧魂生,蹙眉不耐道,
“她根本没这意思,虽话裏话外没夹着生分,可我总觉得说出来她就要跑了。”
沧魂生越说越捉摸起阿树的态度,但怎么也想不通。
“还盟友,”迢德大无语,“有什么她没意思的?我在这边听着只觉她处处顺着你,你说了她不就应了?”
沧魂生还是蹙眉,似乎想象了下,预见了什么后果,面上愈发难看,
“你根本就不懂,你当我不想说吗?”
迢德跟着沧魂生久了,也敢发脾气了,在他心中男女之事简单的很,只一个你情我愿,这圣君平日裏果断刚勇的,怎么到这时候畏缩不前。
于是迢德没跟他搭话,反而踱步走到一边,扇子‘咔嚓’一声打开,给自己‘哗啦啦啦’扇着热气,扰得沧魂生愈发心烦意乱。
他只一条腿踩在坐下的长椅上,原本的坐姿变成慵懒倚着,手指轻轻一挥迢德手中的扇子就摔了出去。
迢德震惊转头。
沧魂生,“你很吵。”
迢德气得说不出来话,但又走近了他,苦口婆心道,“老大,那现下只有小石头能拿捏住她了,一定要把握好机会。”
沧魂生似乎从方才就平静下来,不慌不忙在他眼前拿出一瓶毒药,
“这是朱猫水,慢性剧毒,能令人神思倦怠,侵损灵体。”
迢德想接过来细看,沧魂生一把握住,“不能再被动下去了,我已经约好了她明日去找封海,得主动出击。”
“你要给她下毒?让她去不了?”
沧魂生将落在地上的扇子砸回迢德身上,迢德连忙抱头。
“几十年不见你怎么这般蠢笨?她死了怎么给开识海?”
迢德愕然,又转念一想,“难道是给小石头下?可小石头是老大你的亲崽子啊,再说,给它下毒不就相当于给你下毒?”
沧魂生毫不在意,“少些无碍。”
“至于什么亲崽子,”他映着明光摇晃着瓶中毒药,“你看我在乎过谁?”
翌日,沧魂生见阿树抱着沈睡的小石头站在侧殿正中,雅莉黄长裙曳地,绿云似的云鬓一泻而下,直垂腰间,美人温柔窈窕,怀中亲昵搂住一襁褓男婴,真有那么一霎那,让沧魂生觉得那是他的孩子。
阿树低头看着小石头,手指本想去摸摸小石头热热的脸蛋,却又怕自己手指冰凉,令昏睡中的他不适。
自从在幻菲山她与沧魂生冷战一直到今日,小石头就精神不好,醒过来能和她沟通的次数简直是凤毛麟角。
她一边想带着小石头赶紧去找封海主持,又怕封海主持瞧了,治病救好了它不说,还可直接将小石头变回金丹。
她私心裏,真的会不舍。
沧魂生看着她的模样,走过来说,“我来抱吧,它也重些。”
阿树见他要将小石头抱走,一转身避开了他,
“没关系,我也抱得动。”
沧魂生一楞,心想阿树平日裏也觉小石头沈重,恐今日是想着要与它别离了,这才不舍起来,于是又要求道,
“我来吧,你别到半路又没力,麻烦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