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狗(三合一)
【一更】
沧魂生当头挨了一记耳光,一时都怔楞了,他看着眼前怒不可言的阿树,心中的第一个想法是:
从来没有人打过他耳光。
就连魔尊都没这样动他。
接着他马上就要生气了,结果没等他先质问,阿树就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起了皮,先是朝他手心盯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好啊你,原来这时就计划杀我了。”
沧魂生右手下意识往后一躲,他方才照着迢德给的法子召出了个诛仙的法器,方才试了一试,因此手心留有红光。
这般细微的痕迹都能被她察觉?
沧魂生手上虽然心虚,可面上一点也没有显山露水,甚至还道,“我要除你你早就知道,这有什么稀奇?”
是啊,她早该想到。
阿树似乎气急了往后一退,她本就知他邪魔本性不会改变,可她心中仍然抱有幻想,万一呢,他存了心思,可并不意味着真正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可这一巴掌打在沧魂生脸上,可却又似乎是阿树承受着。
她总以为事情有转机,毕竟她与沧魂生相处不算差,他送过刻有她乳名的镯子,他曾经与她说过交心的话。
可沧魂生比她想象的更加恶劣,也更加果决。
结果是只有她心软了。
阿树姣好的面上漾起自嘲的笑,眸中失了焦,“怪我,多心,根本不值得为你这种人……”
阿树没有说下去,只感到体内灵力匮乏,丹田中传出的一阵阵顿挫之感。
她看见沧魂生面上黑了,对她阴沈沈道,“为我什么?”
沧魂生恼了。
他的愤怒让阿树猛然醒觉,沧魂生此时不知无尽日发生什么,他现在只是察觉被人跟踪,然后又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以她现下的灵力,若沧魂生全力抵抗,她根本不能制服。
“就当我餵了狗。”
阿树准备转身走人,沧魂生却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阿树浑身一滞。
“打了我就想走?”
阿树冷冷看他,“你想怎样。”
沧魂生见阿树一丝不怕的样子,竟心中的奇怪大过了愤怒,
“你疯了吧,你一个仙女,无端出手伤人,平日裏端得跟座活佛似的,现下粗鲁伤人怎么连一丝愧疚之感都没有?”
“对你愧疚,是我做过最愚蠢的事。”
阿树紧盯着沧魂生的眼睛,又想起这男的将法器穿透了自己的肩胛骨,面上却还摆出诚切恳求的样子,言语也温柔:
你对我好,就好到底吧。
简直令人作呕!
“滚开!”
阿树一把推开沧魂生的手,闪身回了乘州洞,又将洞口封闭起来,不许沧魂生出入。
阿树盘腿坐下,几个呼吸间便平定心绪。
恢覆灵力要紧。
沧魂生自己也生了气,一个劲儿闹别扭两天都没进来乘州洞,阿树设置的屏障也如同虚设。
到第三日,沧魂生寻了个由头,走了一趟幻境取来一株神草,才准备往乘州洞去:
本座见她小小女子,又照顾着金丹,否则必然炸了那乘州洞!
沧魂生想着脚下就到了乘州洞前,待他发觉有了一道屏障,一时怒不可遏得攒起灵力攻击了一把,将裏面狠狠震了一下。
阿树在洞中平静的睁开眼睛,瞧见墻角的感温草已经开花了,便整理了下裙摆款款走出去,端的是一副心平气和,
“沧魂生,你做什么?”
许是阿树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更刺伤了他,沧魂生不觉走近了她几步,
“我一直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般生气?”
可他问完,看见阿树只是眼神平静得、异常冷漠望他,一时觉得莫名其妙,一时又觉得比窦娥还冤。
“怎么?”
沧魂生负气得将神草摔在地上,
“现在你想生气便生气,想甩脸色便甩脸色,我连知道原因都不能?连问一句都不能了?”
阿树对他烦透了,根本不想再顾沧魂生的感受,只蹙眉看着他,不耐烦道,
“你今日来给小石头送神草的?”
阿树手掌一抓,被他摔在地上的神草就升起落在她的手上,
“神草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阿树。”沧魂生沈声道。
“好吵。”
阿树突然转身,口中带点嫌恶道,“小石头刚睡,你若将它吵醒,它再闹,你俩就一块儿滚出去。”
此话一出,沧魂生顿时如定住了般,让小石头跟着他?
不是他嫌麻烦不肯带着小石头,而是小石头在他身边简直就像被吸了生气般萎靡不振,跟快死的肺痨病人似的。
小石头不好,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阿树见沧魂生不再纠缠下去,走了回去,然后又转过身,沧魂生原以为她要对他说些什么,可阿树只是一挥手又加固了屏障。
沧魂生楞楞转头,寂寂走出几步才想起今日来找她的真实目的。
明日便是他与迢德约定好的破塔之日,会对她不利,他此番前来是专门告知她的。
可是,他又不知自己专门跑来告诉她,到底要让她怎么做。
或是,自己怎么做。
次日,沧魂生察觉星煌神塔外一阵兵刃相接,法术碰撞之声,便知迢德他们已经到了,待外面灵力逐渐浓郁,沧魂生召唤出手心中闪着红光的刺刀法器。
他在空中高高升起,待到神塔之外,迢德命人将穷奇尸体内输入灵力,再将尸体与沧魂生对立,沧魂生在这边双手作结,接着便是眉心红光迸发,刺刀升到他眉心的位置。
接着他猛睁双眼,口中低低一个‘去’,刺刀便如破空之势,撞向星煌神塔。
阿树只觉蓦得整个神塔都震了一下,她在乘州洞中仰天而卧,瞧见在巨大的灵力冲击之下,神塔光芒变弱,逐渐生了裂纹,然后以点为心,如溃崩之势,猛然扩散如鱼鳞状,接着便轰然粉碎。
星煌神塔,上古法器,融了她哥哥血脉的神物,就这样损毁了。
沧魂生将刺刀落下,那刺刀杀过神兽穷奇,刀刃封住了穷奇残魂,肉身在外,刺刀在身,两者呼应,不归家的残魂怎能不想突破一切回到家园。
神仙的法器果然还是要用神仙的血肉来破,穷奇求生的残魂带着魔界存了上万冤魂的污秽之物穿透星煌神塔,安能不令它亵渎坠落?
沧魂生落在原地,远远看见了迢德带着一望无际、黑压压的魔军在外持刀迎候。
“恭迎圣君!恭贺圣君归来!恭迎圣君!恭贺圣君归来!恭迎圣君!恭贺圣君归来!”
万骑将士整齐跪地,魔界红字黑底的军旗矗立,在幻菲山突起的猎猎山风中被展开得无一死角,将士们的盾牌在日头下闪着光,刀尖之上一点寒芒。
密密麻麻,一种看了便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势,仿佛在幽深又铺天盖地的玄色之下,湛蓝无凈的天空都笼罩得暗淡下去几分。
一窈窕女子缓缓步入他们的视线。
那女子娇柔华贵,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穿着似乎比阳光还亮眼的蜜色羽衣,长长的裙摆托在身后,凝脂华妆,迤逦又曼丽。
没有任何一个士兵敢抬头看去一眼,没有圣君准允,他们只能瞧见那女子慢慢踱步过来,极慢的脚步,和拖在身后的裙摆。
女子的声音轻柔又好听。
“你这么大的阵仗。”
阿树笑着立在他的面前,将怀裏的小石头递给他,靠近时只以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是想恐吓我吗。”
沧魂生一手接过小石头,听了这话,眉心一蹙,他怎么会有这个意思,他也不知为何迢德带来这么多人,便转头道,“迢德。”
立在军前的年轻男子见他已经接了小石头,立即心领神会得伸手一挥,旁边几个得力将士立即列阵。
不过几个呼吸,以阿树站立的位置为心,乌黑烟雾淙淙涌动,不断翻滚之际,几乎瞬时便将他们二人包围,而后突起一个诡秘法阵。
那法阵源于魔界深渊,专束神界中人,因此对沧魂生并无攻击。
而阿树只见那法阵从四面八方生出无数根黑色链条,带着清脆的玄铁碰撞之声,转瞬间便将她围得一丝不剩,接着在她眼前蒙蔽住了日光,再齐齐一并压下,带着强大的灵力压迫。
沧魂生见阿树着手反抗,竟也未能一下挣开,便先护着小石头撤了出来,到迢德面前。
“你在做什么?”
迢德一脸无辜,“不是圣君您说,您一将她引出来,属下就动手。”
沧魂生一时失语,他原确实是这般安排。
这时迢德瞧见沧魂生怀中抱着的小棉被,另外也见那阵法进展得一切顺利,便放下些心,往沧魂生身边凑了凑,作势伸头去看他怀中的婴孩。
沧魂生察觉迢德的靠近,眉头一皱,就有一股红色灵力将小棉被又裹紧一些,还施了法使人看不到小石头的真貌,因此迢德什么都没有看到。
沧魂生瞪他一眼,因着法阵的事迢德没能衬他心意办事,多少对他存了气,
“那你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这,这不是怕圣君再出意外,圣君你是不知道,有嘆崖一役,听说您不在了,我都,唉。”
迢德倒抽一口冷气,捧住自己的心口道,
“我心都碎了,此后借酒消愁,没有一天能够安枕吶!”
沧魂生根本心思不在他身上,闻言也只是不耐烦得盯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在阿树身上。
迢德没能瞧见小石头的模样,但仍然喜欢着道,
“这就是圣君金丹所化的孩童吧,圣君之前说过,这金丹进入过此女体内,染了她的气息,不过圣君放心,该阵法是属下精心挑选,隔绝了血脉联系,就算是……”
他还没有说完,沧魂生突然转头看他,眸中晦暗不明,声音沈下几分,
“你确实做的不错,她的确很难抵挡。”
迢德得到肯定,却看着沧魂生的脸色,觉得他似乎没有那么开心,便支支吾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圣君到底心裏是怎么想的啊,他到底想不想杀这女子了?
怎么进了一趟幻菲山,心思便这般不好拿捏了?
迢德想了想还是觉得和沧魂生聊起魔界中发生过的事,应该没有太大的雷点,但沧魂生突然自顾自道,
“她的灵力怎么会少了这么多。”
他方才自己一人先走,便是想着阿树法力亦很高深,即便这法阵厉害,恐也不能克制阿树,可现下,瞧着阿树有些吃力的模样,此前明显亏损不少。
迢德发现他根本没在听,沧魂生又看了阿树片刻,直接将包裹好的棉被交给了他,独身一人飞入阵中。
阿树在竭力支撑之时,看见一人穿着紫金长衣,束发簪冠,带着强大的灵力能量,如炸裂的巨兽般,方一入阵中,就挥断数十条缠绕她的链条,劈开一道生路。
他甚至穿着和杀她那天一样的衣裳。
只是这次,他是来救她的。
方才踏出星煌神塔的圣君,在大军阵前,反悔了从前下过的决定。
他飞回魔气横生的阵法,救起落难的神明。
“别碰我。”
阿树看着少年伸出的手,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悲哀,又仿佛是侮辱,便竭力推他一把。
少年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不断穿行的链条之上,背脊瞬时被高速穿梭的利刃划伤,生出几道狰狞可怕的崎岖裂口,一时爆出鲜血。
“你的剑呢?为什么不用法剑?为什么死到临头都不拿出来!”
月耶吗?
阿树是黑暗魔阵中唯一的光,此刻她发丝凌乱,裙摆飞扬,世界这般杂乱不堪,可她赤诚纯洁。
她的声音淡到快要逝去,
“沧魂生,你没资格见它。”
少年见她狠了心,心中不觉也恼了起来,直接过去强搂了阿树的腰,执拗得带她脱离阵法。
你不带我逃脱星煌神塔,但我会带你挣脱恶魔法阵。
“我没资格便不见。”
他低下头,“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从那日起,一直气恼如今?”
“我便是这般不可原谅吗?”
【二更】
阿树醒来的时候,发现是在七藏殿,身边还睡着小石头。
她随手推了推熟睡的小石头,发现这孩子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仿佛得了嗜睡癥般,倒是很快推门进来了个拿着托盘的魔女,见她醒了,来不及和她说话,就欢喜着匆匆出去通报了。
阿树在榻上坐起倚好,环视了一圈,这裏确实是无尽日来过的七藏殿,不过裏裏外外多了很多混杂的气息,还多了很多物件,多到令她一时难以认清。
阿树便猜想也许是沧魂生回来,他的很多下属也在了。
很快房门被推开,沧魂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急急忙忙回来,身上穿得很是隆重,头戴紫金冠,身后扬着长长的披风,玄色铠甲映出来的光闪着日光照耀下的亮点,刺得闭目许久的阿树有些眼疼。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但立在门口时犹豫了下,最终将他们拦在门外,连迢德也不许,自己独身进来。
沧魂生腰上还别着奔疆,似乎方才拿着挥舞过,刀刃周身残留着极高的热气,带的沧魂生身上也炙热起来。
他像在乘州洞时,毫不生分得坐在阿树身边,
“你放心,我找人看过了,你身上并无大碍,只是灵力太过亏空,多修养修养就好了。”
阿树抬起眸子,意味不明得看着他。
沧魂生立即道,“当然,我这裏很安全,你想修养到什么时候,就修养到什么时候,没有人会打扰。”
他心中起了心思,声音不觉低了几分,视线也落在一边,
“再说,你不是正在被天宫通缉?到处躲藏还不如待在这裏,他们找不到便罢,找到了也奈你不得。”
阿树闻言,更加深深看住了他。
她只斜倚在玄色的榻上,发丝被魔女打理得没有一丝凌乱,只用他送的发钗松散簪起,颊边落下来几缕摇摆的青丝,明丽的面上还有些许因灵力匮乏而起的苍白。
十足的高贵清洁只可远观。
沧魂生什么心思,掩都掩不住,不过是想让她留在这裏修养,日后骗得她的识海,再然后……
恐就如无尽日对她所做之事了。
阿树沈默许久,只是一边的眉毛抬了抬,并没有言语讥讽,反而顺着他的话道,
“哦?听你这意思,是要保护我了?”
沧魂生听出阿树的声音难免又冷又硬,虽不知自己到底哪裏错惹了她,但觉还是稳住她要紧,
“自然如此,你在幻菲山对本座和小石头多加关照,现下落了难自然要施以援手。”
“哦,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阿树冷冷开口,嘴上言谢,可面上不见一丝松软。
沧魂生心中迟疑,似乎从阿树看见他那日与迢德交谈,后面就不对劲了,难不成她还在为那日阵法的事生气?
沧魂生正这样想着,阿树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多谢你设计阵法害我。”
她声调不高,语气在外人听来也如平日般温柔,可沧魂生莫名觉得寒风侵体。
阿树继续道,“沧魂生,你口中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沧魂生直截了当认错,他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思考半刻似的,这样骄纵狠厉的邪魔,这样脱口而出的低头认错,在阿树面前,已经是第二次了。
“真的。”
沧魂生看着阿树一时无语的表情,神情恳切得又添了一句。
这样坦率的道歉干脆利落,根本不给阿树任何埋怨或是指责的机会,她想发挥延伸也是不能,沧魂生每次都将事情迅速打上一个死结,连自己都不允许有任何情绪宣洩。
如果这是沧魂生第一次道歉,若没有发生无尽日扎心窝子的事,阿树也许会信。
可上次这般道歉似乎还历历在目,那是幻菲山他杀了几个小妖稚童,与她争执,他也是承认错误道歉得十分迅速,似乎在完成什么流程或是仪式般。
似乎在他的脑子裏,只要道过了欠,就能把他之前做过的所有恶事全部一笔勾销。
阿树看着他恳切得有些细闪的异瞳,心中都有些发笑,他果然和常人不同。
他这样的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他到底没有真正伤害了她,仗着她终究会一次次原谅他罢了。
可是天宫存在恕泽之位,本就是令神女对天下至恶之人最后宽恕。
无人教习,恕泽面对根本救赎不了的恶徒,到底如何处之。
“沧魂生,”阿树淡淡开口,她直觉不能原谅他一次又一次,“你记不记得上次……”
阿树方才提起,眼前盔甲塑身,犹如战神再世的少年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直接从奔疆中提出银晶珀,裏面闪烁着几个小妖不灭的魂灵,
“阿树你看,不用你提醒我,我全都记得,幻菲山几个小妖的魂魄好好的,等你修养好了,你可以亲眼看着我将他们放归万妖海,再为他们跪地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