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则沧魂生这般归来颇具有戏剧色彩,本以为战死之人归来修为不减反增,从前对男女之事一向冷淡甚至被传过有断袖之嫌的圣君一下子有妻有子,怎能不叫人惊掉大牙。
能力者的儿子,令那些被压迫着的无知民众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炽炎圣君,炽炎圣君的儿子,在他们看来,未来都会带领魔界更上一层楼,他们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不会因出生魔界便低人一等。
虽然现下在那些‘上等人’眼中,他们连凡界的猪狗都不如。
甚至以往的魔界一片黑暗,连月亮也不能拥有。
上位者令他们不能有一丝光亮,可他们世代奋斗,总算可以触摸皎月清辉。
未来,他们也一定要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之下。
三日之期很快到来,待沧魂生准备好去与阿树接头,突然听到一则消息,便急急忙忙寻了阿树。
沧魂生方才进入偏殿,便见阿树金裙华冠,腰间细绛一垂而下拉长了身形,而阿树将平日垂于腰际的青丝挽起带上亭阁丽冠,雍容秀丽身姿窈窕,这般盛装却也沦为相貌的陪衬。
她的秾丽容颜,可艷压世间一切。
而最令沧魂生欢喜的,当属阿树不忘在脑后别上那只水仙花簪。
黄色水仙花,绮丽又优美,如遗世而独立之美人,又似其羽化而去浅留的莹香扑鼻,缥缈雅丽。
而此刻,阿树怀中正抱着熟睡过去的黑色小熊模样的小石头,而床边躺着一睁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可爱男婴。
那是沧魂生找来的‘替代品。’
他见状快步走了过来,拉了阿树的胳膊将小石头抱走,
“还在犹豫什么?也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坊间流传你我二人宴会之后要带小石头登寿之楼与民同欢,必又是晦哀那厮搞的鬼。”
“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沧魂生有些着急,将小石头换了陌生孩童要放在阿树怀中,阿树却怔怔得没伸出手,面上蹙紧了眉头一声不吭,抬眼看向沧魂生的眼睛清亮亮的,似乎掺了揉碎了星辰的万妖海,看得他不觉心头一软。
“罢了,你若不愿我来抱便是。”
沧魂生单手将怀中孩童抱好,然后一手又拉了阿树。
阿树随他走出几步,若有所思的,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回去拿了一面金色蝴蝶面具,戴上后遮住大半容颜,却还望得见是个美人坯子。
“上次晦哀从前不曾见我,今日见得人多,我恐有人认出我来。”
阿树对于今日宴席,总有一种不祥之感,虽说她上次来魔界已是五百年之久,而且当时又一路车马相迎见过她相貌的人少之又少,到如今想必也不会有人记得,但她总要稳妥一点。
沧魂生听她这般说,心中一时有了顿挫之感。
她明明已经出来了,却还如同桎梏于幻菲山。
她在这裏这般没有安全感么?
于是沧魂生没有阻止阿树戴上面具,只是等她戴好之后重新拉了她的手。
他根本不看右手的孩童一眼,只满心望着她,可似乎想说很多很多话,到了口边亦是不冷不淡的三个字,
“你放心。”
听到他这般说,也不知阿树听进去没有,她眼神有些呆滞,许久才看着他右手抱着的孩童点了点头。
七藏殿其宋阁,让阿树眼前一亮的,是扑面而来满眼辉色的淡黄水仙,若幻菲山幻境中是水仙花之天堂,此处扑面而来满满当当的水仙花朵,也不遑多让了。
其宋阁与乘州洞一样,期间贯穿曲径,清流激荡,随水流一路小轩别致,水仙盛放。
旁侧丝竹贯耳、眼前佳肴满桌,抬眼更有魔女仙姿于阁中献舞,好不悠哉。
而坐于席间的首先是见过一面的晦哀魔君,接着是壹符魔君,后面便是镇守魔界各处的十大统领。
分别为甲绪统领、乙绪统领、丙绪统领、丁绪统领、戊绪统领、己绪统领、庚绪统领、辛绪统领、壬绪统领、癸绪统领。
再后面的便是魔界各种将军官员之类,各自又带着妻儿奴仆,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再加上许多人好奇炽炎圣君的夫人孩儿,更比原来预想的人数多上小半,不过幸得其宋阁广阔宽大,即便临时加上几十个席位也不显得拥挤。
吵吵嚷嚷的席面在看到沧魂生牵着阿树出来的一瞬便安静下来。
阿树第一眼註意到的,不是众多的人群,也不是他们窥探的眼睛,毕竟从前的恕泽到哪裏都万众瞩目,再高规格的宴会她也出得,此等席面于她眼中毫无波动,因此落入她眼中只是水仙。
其宋阁的墻面使能工巧匠着彩雕,绘水仙,阿树认出,是灵魂互换那日水仙花海之景色。其宋阁的桌椅食盘就连茶盏,一应雕刻或是绘上水仙,就连她座椅上搁着的一方软垫,也用水仙花香细细熏过。
阿树下意识向沧魂生脚边看去,果然,金色水仙以细细的针脚活了般长在沧魂生下袍角落。
她将视线转到他的面上。
她喜玉露蟠桃胶,他便令她日日都可享用,他知她喜水仙,便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水仙席面,令她欢欣愉悦。
他还说,你放心。
许久没有人对她这般好了,自从父母兄长不在以后。
而沧魂生见她望向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与他谈话恭贺之人,反而转向她道,
“你可欢喜?专门为你做的。”
阿树淡淡得没有应答,心中柔软之余垂下头时难免想到无尽日,那一晚的扎心刺骨。
她再次抬眼望他,给面子却不走心道,“我喜欢。”
沧魂生不知阿树心事,只眼中淡淡得有了些笑意,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宴席宾客,阿树没有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着沧魂生右手抱着的孩童,一阵恍惚。
她稍稳心绪便似乎听见许多人的声音。
“今日本君特来拜会圣君夫人,早早听闻夫人姿容艷绝,原想一睹芳容早早赴宴,可夫人今日却以面具示人,当真遗憾。”
听闻此言,后面也有人冒了出来,
“在下也是听闻晦哀魔君曾巧然窥见夫人尊荣,可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此等美貌如若错过,下次不知何年才能望见。”
“遗憾啊遗憾,魂生阿弟竟如此藏娇,连一面都不舍得让弟妹展于人前,当真是宠爱至极。”
说这话的人是与晦哀平起平坐的壹符魔君,他与晦哀大不相同,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笑起来又很好说话的样子,甚至有些不像魔界中人。
原本沧魂生准备随意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听壹符都这样说话,心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恐有遮掩故意之嫌。
毕竟他不在的数十年,壹符看着和蔼可亲不像妖魔,可他于魔尊面前却比晦哀更加得势,逐渐笼络住了魔尊的心。
有时候他的意思,便是魔尊的意思。
可他还未开口,壹符突然道,
“魂生阿弟当真为难便罢,幸得魔尊今日临时起意未能前来,否则真见了弟媳这般扭捏小家子气,必要惹他老人家更加烦心。”
这话说的颇有深意,虽表面上不在意阿树是否带了面具,甚至还有宽慰之意,但潜意识裏便告知沧魂生魔尊本就不满阿树身份卑微,再言阿树性情娇柔,更令魔尊更加不喜,成心要惹了沧魂生不痛快。
壹符说完,还慈笑着往晦哀方向看了一下。
晦哀心中也有些好奇,这沧魂生在搞什么鬼,那女子要家世没有家世,要灵力没有灵力,只一样容貌出类拔萃,却还遮遮掩掩不显露出来,为此得罪魔尊真是愚蠢至极。
看来沧魂生果真色令智昏,那女子红颜祸水是也。
晦哀这般想着,却还是为沧魂生说起好话,毕竟是他之前存了心思刻意放出那些消息,而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大家将目光都放在沧魂生的‘儿子’处,并不想因为那女子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就搅扰了视线,忽略重点。
晦哀和壹符一言一语,阿树却见沧魂生瞥了一眼旁边空掉的正座席位,那是给魔尊准备的。
沧魂生没想到,魔尊竟真的不来了。
他的面上并不好看,心中思忖定是壹符从中作梗与魔尊说了什么,才让魔尊临时反悔,如今宴席之上,他面上先按下不表,心想日后定要收拾了壹符这斯。
阿树向来聪慧,一进门便没有放过沧魂生瞥见空掉的魔尊席位的眼神,此刻听到壹符再次提到魔尊,便趁着沧魂生分神,将灵力悄无声息输入他的体内。
因为有小石头,她只要与他接触,输入灵力便可知晓对方心声。
‘魔尊即便不待见阿树,却也在我跟前答应了出席,这方临时变卦,定然是壹符从中作梗,日后定要寻机会除了他。’
心声中突然穿出的杀意蓦得令阿树不自觉一抖,她倒不是怕了沧魂生的威胁,只是她原想着怎么着他也该怪罪她些,谁知沧魂生想的是直接刀了生事者,倒不关她的干系。
这时也不知他察觉没有,沧魂生突然转头看向阿树。
阿树做坏事被抓到似的面上一僵,只是灵力还未来得及迅速收回,连忙默不作声得降低自身灵力在他体内的存在感。
阿树这边唯恐被逮个正着,却这般肢体僵硬得落在沧魂生眼中,让他误以为阿树面对满席宾客的横眉冷眼、好事者的蓄意挑衅,有些不知所措得紧张起来。
而眼前这个从前不知道多少次威胁过自己、暗算自己、为自己设下陷阱甚至软硬兼施的他,软下了冷峻的神情,卸下了阴鸷的面具,令她心安似的将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暖意,令人毫不感到冒犯得轻轻放在她的手上。
‘她想带面具,无非因为心裏害怕,觉得我不能护住她,以后需得慢慢证明,现下她想带便带,反正已经得罪了魔尊,还不如让她更畅快些……’
沧魂生一接触她,心声便更源源不断得流传过来,可阿树听到这些,猛地从他手底撤了下来。
他怎会这般想?
她原以为,他自私至极,似乎他心中能有她想象到的一切卑和劣,毕竟上一次他的心声还暴露着按耐不住的杀戮,下一秒便能这般大公无私得守护他人?
可他确确实实又在为她着想。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变得没有那般偏激,没有再对她与从前那般表露于外的恶意。
万妖海放归生魂,是为赎罪,水仙花席,是为示好,心声中的体谅,总有那么一点真心,哪怕一点呢?
即便这些只是对她,可这些偏爱,这些示好,让阿树猛然觉得,沧魂生有一些像常人那般了。
而若要拯救一个疯子,便是令他学会爱人。
爱人,便会爱己,由此,便会善待更多。
这些微妙的想法突然出现在阿树心中,她也似乎知道该如何对待沧魂生了。
这人似乎并不是油盐不进、钢盔铁甲。
她于微暗之间,窥得一丝邪魔柔肠。
原来她这个神女并不是毫无用处,并不是面对邪魔只有束手无措。
他已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些许的改变了。
这些莫名令阿树生出勇气。
“怎么了?”
沧魂生见阿树突然从他手中抽走,又眼神怪异得瞧着他,不解问道。
阿树浑身一动,心中的勇敢逐渐开始澎湃,她收起先前的茫然之态,打量着这个偌大的魔界盛宴。
她从刚开始,根本就没有把这场宴会当回事,她只是想保护小石头,带着小石头躲避,躲避掉所有的流言蜚语,躲避掉所有的伤害,建立一个世人皆爱护欢喜它的桃园仙境。
以至于带着这个‘虚假’的小石头出席宴会。
从始至终,她都在‘逃走’罢了。
可她再次端详这宏大席面,看见这千人众生相。
晦哀望向她的狐疑目光,阿紫在一旁的晦暗不明,壹符眼中看笑话式的讥讽,沧魂生的蹙眉沈思,还有许许多多向这边的探望,他们有的对小石头充满期待,有的因未能见到她的姿容而遗憾嘆气。
阿树突然心中巨大得抖了一下。
此次前来的尽是魔界权贵,开席前也不知是何人助势,场面越发宏大。
阿树猛然发觉,她想给小石头建立一个远离是是非非的桃花源,可世人皆知世上根本没有桃园,连幻菲山这种幽静之所都难逃僻静。
既然世间没有,又不甘躲避暗处,她为何不将这三届十七海改造为适居于乐的桃园呢?
小石头归根结底是沧魂生的孩子,身上是他的血脉,此后如若变不回去,要一直这般下去,万不能随着自己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它要留在魔界的。
它躲避一时,躲避不了一世。
且不说今日是多好的展露身份的大好时机,就像沧魂生这样的,从小不疼它,若再没有魔都的舆论,未来若有一日她真要离开,沧魂生对它怎样可想而知。
虽沧魂生似乎在她面前真的改变许多,但阿树仍不能冒这个险。
她决心要保护它的。
阿树决定后,直接将沧魂生手中的别家孩童抱走,一手提起裙摆,端庄优雅得,头也不回得,走向侧殿,离开宴席。
沧魂生似乎叫住了她,她也转回了头,可沧魂生不知瞧了她怎样一双眼睛,到底又放开了她。
阿树一步步走在离席的路上,根本不在乎宴席之上有多少人惊诧。
她要换回小石头,她要让小石头在魔界得到上宾之遇,被整个魔界心生欢喜、如若珍宝。
即便这世间纷扰残酷,可她要带着小石头勇敢面对,到足够强大到这些伤害于它不伤分毫。
这广阔的世界,众生勃勃的三界十七海,便是它的桃园。
註: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李延年《李延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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