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斯归
阿树知道进入念昔山危险重重,极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跌入九尾狐幻境,执念深刻之人更易跌入。
她早有准备,饶是万分小心,还是落了进去,与沧魂生失散。
阿树吸入念昔山怨气,头痛欲裂,睁眼便是红砖绿瓦,四面高墻,头上的桂冠比恕泽神女还重,阿树本想将头冠拿下,旁边立时有人搀扶了上来,
“娘娘,再忍一下,皇上和贵妃马上就到了,典礼一结束芳瑜就帮娘娘将这重冠取下。”
“皇上?贵妃?”
阿树茫然道,她抬眼看廊下,龙柱四下矗立,周遭站满了丫鬟太监,扫眼过去,竟是她从前管理过的人间皇宫景象。
眼前自称芳瑜的粉衣宫女上了些年纪,穿着比周遭宫女略华贵些,面容很是随和,想来品位更高级些,她正笑着准备回阿树的话,高门外遥遥一声‘皇上驾到’,生生让她咽了回去。
她连忙上前扶了阿树,去给前来的皇上跪拜。
阿树跟着芳瑜像模像样的,嘴裏不清不楚嘟囔一句,来人心思全在与他一同进来的佳人身上,半点没留意她,只略微冲她抬了抬手,提起龙袍坐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旁。
阿树被芳瑜扶着也坐了过去,只抬眼看了一眼那所谓的‘皇上’。
只见男子年轻矜贵,清俊冷冽,黑眉入鬓华冠束腰,而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双诡异的异瞳,琥珀黄的瞳孔套了鸦青黑,不同之处只由紫金华服换成了黄金龙袍,其他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一个邪魔,俊美如仙。
‘沧魂生!’
他竟与她一同落了进来。
阿树本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而后又想伸手拉他,却又伸不出去。
她被困在了这具躯体中!
阿树见她看了‘沧魂生’好几眼,他却没回过来一个眼神。
不,他分明是瞧见了的,不过只是淡淡撇过一眼,就移开了,将目光全然放在了别人身上。
阿树不得已只好作罢,将心思收回,想必自己被困住,沧魂生也是一样,不如先静观其变。
而眼下他们好似在走个什么流程似的。
一黄衣女子在她面前跪啊拜呀的,始终没有抬头,阿树坐着等待无聊,突然灵机一动,想着亦有可能沧魂生见了她却认不出她,难不成是自己换了容颜?
于是阿树四下看了半晌,面前的女子三跪九叩方毕,阿树灵机一动,拿起桌上盛满茶水的杯盏,向水面看去。
还是她啊,一点没变。
虽然不清,但水面上面容姣美的女子就是阿树。
阿树正恍神着,眼前的美人已咯咯笑了起来,
“皇帝哥哥总说皇后乖憨可爱,果真如此,娘娘是要喝嫔妾敬的,不是宫女们倒的。”
说她蠢笨的高情商说法?
阿树听到有人说话,从水镜中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与自己八分相像的脸,一时竟有些吓住了。
眼前的少女明眸善睐,一身蜜黄百蝶宫裙飘逸玲珑,面如朝花腮红恋芙蕖,端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美人佳色。
她穿得与阿树身上规整庄重的皇后服饰不同,明显更多了分灵动清丽,衬得如画中仙子一般,但饶是着意妩媚装扮,尚未能压了阿树过去。
方才恍惚听见……封她作贵妃似的。
阿树正听话得准备将杯盏放下,去接她手中的,转头便见沧魂生微蹙了眉头,眸色冷冽得註视着她,面上的不耐毫不掩饰。
他沈声低言道,“皇后,你学的规矩呢?”
阿树见惯了沧魂生对她和顺浅笑,一时摆张臭脸心中竟是怕了几分,手中握杯盏的指尖都泛了白。
阿树意识到自己竟在害怕,马上反应过来,不,这不是她在怕,而是她这具躯体,仿佛天生带着对眼前男子的畏惧似的。
阿树沈下心来想了想,自己容貌未变,沧魂生亦是一样,自己做什么不能由心,看来沧魂生也定是如此了。
思忖的这片刻,身后的芳瑜见阿树楞住,唯恐阿树得罪了他,马上上来将阿树手中的茶盏拿下,又将她扶到贵妃面前,小声道,
“娘娘喝一口便罢了。”
阿树听话得接过轻抿,而后她还未将杯盏放在托盘上,贵妃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她礼成,已是名正言顺的贵妃了。
那女子用一张几乎和阿树一模一样的脸打量她。
阿树觉得有些怪异,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盯着。
她却新鲜似的,打量玩物般,往前走了几步,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恭敬,眼睛肆意得在阿树身上、面上打量,而后就笑了,仿佛在瞧一个稀奇古怪的物件。
“怪不得子昭哥哥如此疼你,天下竟有与我这般相似的脸。”
阿树听见贵妃这样说,心中蓦得一痛,亦马上意识到是这具躯体在痛。
她只顾着看贵妃面上浮起的嘲弄和傲慢,就仿佛是自己做出来的似的。
贵妃言语的这几句,沧魂生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道,“膝盖痛吗?”
心中又蓦得钝痛了下。
阿树不自在得微动了动肩,想让胸口的钝痛消散。
哦,是贵妃方才跪了几次,这裏的地板又冷又硬,沧魂生问她痛不痛,不是很正常吗?
她这具躯体在难过什么?
“徊儿见了皇后娘娘觉着稀奇,不觉得痛了。”
贵妃乖巧笑着,却又微微软了身子倾向了他,沧魂生立时扶住,直觉让人对她泛起一阵怜惜,仿佛她是一直在硬撑的娇柔花朵。
阿树看着更觉稀奇,难不成她在魔界百日宴上做出来的也是这般姿态吗?
当真,怪,怪做作的。
“皇上真的,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想来皇后娘娘今年方才十六,徊儿还应当唤娘娘一声妹妹呢。”
听见贵妃这样说,沧魂生微微蹙了眉头,到底没说什么,而身后的芳瑜却轻轻撞了撞阿树的胳膊,阿树忙道,
“都行,那无事本宫就先回去了。”
阿树正准备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本宫,而她原本脱口而出的是我。
做什么都受限制。
这话一说,贵妃面上微怔,芳瑜也是奇怪,而看沧魂生,眉头一时都舒展了,面上颇有些怪异得看着她,四下竟是无声。
阿树:我说错了什么……这回去休息也有错么。
于是阿树决定不管他们,转身直接拉了芳瑜出去。
阿树一路上紧紧握住芳瑜的手。
沧魂生在这裏,似乎对她并不是很好,而这个人,仿佛是这裏对她最好的人了。
芳瑜将阿树扶回后殿,便教训起阿树:
贵妃凤前失仪,娘娘平日裏常常被奴婢教习着不得独断专行、蛮横行事,如今到了该跋扈的时候倒是乖巧得很,今日可是给贵妃下规矩最好的时机!
阿树听芳瑜说了许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这具躯体也是。
阿树是不知该说什么,这具躯体倒是心如死灰,连动都不想动。
而这猛然引起了阿树註意,心如死灰?郁结于心?
听闻九尾狐在人间当了皇后三年便殁了,方才贵妃说过今年是第一年,再联想到贵妃说的话,和那张一样的脸……
难不成皇后是因为自己做了贵妃替身,贵妃回来皇上便从此不再爱她,自己难过死了?
挺荒谬的。
怎能为一个男子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