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死刑
等阿树进了泰康宫,看见倚在床榻上段呦呦的模样,才会明白为什么这一世换了沧魂生,还是步了李昭的后尘。
也正因为是沧魂生。
段呦呦斜倚在床榻之上,形容慵懒,发髻未簪,一洩如瀑的青丝蜿蜒在她汉白玉色的裏衣之上。
美人斜卧轻蹙眉,薄花寥落亦情深。
段呦呦的眼睛、眉毛、鼻子,已不是八分相似,而是一丝一毫都与她分毫不差。
阿树那般的荣光绝世,她如今以一副病态之姿坐在那裏,竟是与阿树方才从幻菲山被沧魂生救下,受伤时倚在他的七藏殿一模一样。
连阿树自己看了都恍惚。
“她如今来了,你自己问她吧。”
阿树方才踏入,那女子声音便纤弱又强势得闯入她的耳畔,具有攻击性,却没有危险,透着一股子美人娇嗔的意味,让人听了反生好感。
她话一出,阿树来不及行礼,就受了李昭充满审视性的一眼,他冷冷看着她,阿树望见他的眼睛,一时有些慌乱,不知他是沧魂生还是李昭,只默默屈膝行了个礼。
李昭过来将她扶起,异瞳中映着她,“是你吗?”
阿树沈了沈,声音有些低,“不是。”
“那皇上,是不信贝贝的吗?”
床上那女子见了李昭对阿树的态度,似乎很是不满,这般说着伤心得斜过了眼去,并不看两人,鬓边青丝从肩头滑落下来,乌发衬玉肤,足足一副活生生的美人图。
阿树听了这话却惊了一瞬,‘贝贝’?
她怎么会知道?
转而见李昭,听见段呦呦提了这两个字,就好似拿捏住了他的七寸一般,再不看阿树一眼,转身有些无奈得坐回了段呦呦身边,抬手将她身上滑落的锦被又拉上去了一些。
他垂眼,有些自嘲又脱力似的道,
“我怎会不信你?阿树。”
他唤段呦呦阿树时声音很小,却还是让阿树听了个清楚。
她已经敢确定这就是沧魂生,而且被这女子迷惑住了。
但只要是沧魂生,她就有办法和他相认。
可‘沧魂生’这三个字似乎卡在了嗓子眼裏,怎样都发不出声来。
是了,沧魂生在李昭体内魂灵强健,自是做什么都可以,想唤谁的名字便唤谁的名字,可阿树近日来灵力消散,断然是不能让唐斯归唤出陌生人的名讳。
“皇上既然信了臣妾,还不快快处置了那个谋害臣妾的毒妇吗?”
段呦呦还在蹿腾着沧魂生,连她身边的宫人见皇帝是真心宠爱自家娘娘,也大着胆子过来横叉一嘴,
“是啊皇上,娘娘就是因为服了皇后娘娘送来的点心,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几个太医救了许久娘娘才醒,这您也是知道的啊!求皇上怜惜娘娘。”
说罢她便跪下了。
沧魂生微微蹙了眉,转眼去看阿树,却见阿树看着段妃宫中几棵修剪得很好的盆栽,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树很快过去将盆栽中的几颗鹅卵石抓在手裏,而后又扯下腰间绣了水仙花的帕子,包着鹅卵石给沧魂生递了过去。
小石头,和她最喜欢的水仙花,她不信他记不起来。
沧魂生接过那两样东西,先是一楞,而后几乎是立时抬眼看去,阿树似乎生怕沧魂生认不出来,又拔下发髻上的玉簪,喃喃道,
“这不是你送我的那个,但好歹,也是……”
她还未说完,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深森古寺,雾气黎明,是很清醇的木香。
——沧魂生。
“阿树,是你。”
阿树手中的簪子被他撞掉了,手掌堪堪扶住他的背,沧魂生一时兴奋过度,反倒两手真真切切得拥着她,还患得患失起来,
“她们都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你是真的吧阿树,是真的阿树吧?”
他伏在阿树耳边,用急切又非常渴望给他肯定答覆的语气说着。
少年压抑了不知多少个岁月的心,在这时突然躁动起来。
明明那般高的一个人,弯腰倾在她的肩头,似乎带着怒气,又像是撒娇似的蛮不讲理,手臂紧紧锢得她,让她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是我,是我,全天下,只有你眼前这一个阿树了。”
阿树两手也回抱住沧魂生,两人相拥的这会儿,周遭的段呦呦和太监宫女,一个个见李昭行为无常,很是震惊。
甚至芳瑜久不见皇帝,看见沧魂生突然起来抱住了阿树,竟要下意识冲过来将他推开,以为他要伤害阿树。
可当她凑了近,脑中突然想到,皇帝抱自己的皇后,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于是芳瑜又苦笑着退了回去,甚至见着沧魂生越发失控的动作,微微转过了脸去。
沧魂生将阿树搂得很紧,低头嗅着阿树颈肩的香气,春日百花,夏日清风,秋日红枫,冬日乌梅,世间一切美好滋味都不值阿树一个。
他本拥着阿树入了神。
她的脖颈很精致,嫩如凝脂,又如月光般皎洁,散着令他心动的温热。
阿树只觉少年气息薄薄得散在她敏感的耳后,有些痒,而后很快靠近,紧紧有些发烫起来。
他似乎越凑越近。
快要碰到她了!
阿树脑中一个机灵,不等推开沧魂生,段呦呦冷冰冰的声音便惊动了二人之间的重逢旖旎。
“皇上,您在唤谁阿树?”
床榻之上本优势在握的段呦呦,瞧了沧魂生对阿树的突然转变,一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与阿树一样的眼眸此时瞪得圆了,不可置信般道,
“皇上,是她害的臣妾啊,您与臣妾相守的这些时日,臣妾深爱着您,您不是不知道的。”
她说起从前,与阿树同一天嫁入后宫,入宫之后李昭从未去见过阿树,尽管又封了一个妃子,却在后宫中的时日,自己陪伴他却是最多。
因而不知怎的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勇气,段呦呦当即歇了锦被下床赤脚跪在了沧魂生脚边,伸手拉住他的下袍,
“皇上,求您怜惜怜惜臣妾,处置了这个毒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