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阿树醒来时,只觉做了一个非常久远的梦,梦中唐斯归的脸依旧是自己,李昭也还是沧魂生的模样,可她又是在李昭体内。
若让她再说出些其他的细节,阿树说不出来。
她扶着额头想要坐起身时,浑身无力,手掌胡乱一摸,不知碰到什么东西,一声清脆的清响,将她惊了一惊,眼前蓦然清晰了起来。
山间小屋,窗外一枝桃枝殷切探了进来,一枝桃花落了满室旖旎,随风送来宜人清香。
她碰掉的是盛了清茶的杯盏,此处竟是她与沧魂生来过的封海的住处。
这声响同样也惊动了裏屋中的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娃,穿着一身枣红色蝴蝶金彩兰花裙,头顶别了两个小揪揪,笑意盈盈得一蹦一跳出来。
她抬手便将阿树不慎摔碎的杯盏恢覆原样,而后道一声,“公主醒了?”说完便抬起手为她把脉。
很快,女童将放在阿树手腕的手收回去,口中轻松道,
“公主比刚来时要好上太多,等那个男子回来给公主用了神草,公主再多加调理,想必恢覆如初还是有希望的。”
阿树本听见封海的话就有些晕晕乎乎,强撑着听完,却听见她说自己还可恢覆如初,心中多少知道她是捡着好话安慰自己。
再怎样调理,她主修治愈之术,怎会不知自己的情况。
完全康覆,很费时日,耸人听闻的幻境可不是吃素的。
“沧魂生为我拿神草去了?那他亦将不家莲也带回来了吧,可否给小石头用上?效果如何?”
阿树不顾自己浑身绵软无力,精神萎靡,强撑着去询问小石头。
听了这话,封海面上稚童的笑有些淡了下来,两片细眉微压了压,
“一切都如公主所言,那小孩子正在裏屋救治,但是公主此时还是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快些躺好吧。”
她说完见阿树一点都没有安下心来的意思,又思及在幻境之中阿树一方削弱而沧魂生增强,心中隐隐猜到了些天宫秘事,必得告知阿树,可又见阿树现下如此重病,告知此事恐更于她养伤无益。
索性那男子虽然危险,却又对公主一往情深,想必短时间内应该并不会出什么大事,封海便决定先压下此事。
“公主在此处好好歇息,等那男子回来便好,封海先进去给小石头疗伤。”
阿树听罢想下床为封海护法,哪知突然一下子没了气力,幸得封海用灵力搀扶一把,否则她便要栽了下去。
阿树自知如今自己的状况,去了恐只会添乱,便不再提。
这边封海见阿树终于肯老实休息,怕她无聊,便将不家莲的一片小叶递给了她,
“我听那个男子说,公主身体虚弱,第三世时几乎没有醒来的时候,幻境便是在第三世时被攻破的,幻境攻破必是大快人心。
公主现下也无事,不妨查看一番,若曾经经历幻境留下什么未解心志,此次看了参悟,想必也不会为公主未来修行悟道留下隐患。”
阿树缓缓接过那片小叶,道了声谢,封海便蹦蹦哒哒进裏屋去了。
若说阿树对第三世的经过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因而她很快便将一小簇灵力註了进去,而后,一道蓝光,阿树眼前的景象变幻起来。
她看见第三世时,沧魂生与自己又互换了魂灵。
这一次是唐斯归的身体,阿树的脸,沧魂生的魂灵,另一边,便是李昭的身体,沧魂生的脸,和阿树的魂灵。
不过此时阿树的魂灵已经衰微到几不可见,沧魂生穿过去时正好还是阿树第二世穿过去的时间节点。
瞧着自己虚弱得透明的魂灵,阿树心知若是沧魂生不能在一年之内结束幻境,她的神体便要在幻境中消散。
然后,他做到了。
自己挣扎了两世都没有达到的目的,被沧魂生如此迅速的击破,阿树心中除了诧异便是质疑。
她很快看到,在唐斯归身体中的沧魂生,如上一世的她般,醒来便立刻去找了程小徊。
但沧魂生与阿树做的不同,她并未阻止程小徊与沧魂生相遇,而是直接在程小徊遇见沧魂生之前便果断得将她杀了。
干脆利落。
当沧魂生用着阿树的脸,执起利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时候,阿树这边都看呆了。
沧魂生这人果然没有同理心。
而后在那江边,他将程小徊的尸体丢在草丛中,又确保李昭无人救起,才断然走去。
李昭是这幻境中的主角,这等小磨难断然不会死。
沧魂生回去后,李昭也独自醒了过来,并且迅速得找到了组织。
而这以后,沧魂生也没对正被太子党、四皇子党及皇帝三派势力夹击下艰难度日的李昭伸出援手,而是很快又给段呦呦安排了场惨烈的意外,还腾出手来收拾了在上一世,他费尽心机找来的与阿树容貌相似的另一个女子。
一切打理妥当,他才将目光放在李昭身上。
沧魂生之后的做法,倒是与前两世相同,还是手握着镇南将军家的重兵,毫不犹豫站在了李昭身后。
但不说李昭这头,阿树知道,沧魂生若是想杀光可能出现在李昭和唐斯归之间的第三人,也就是‘程小徊’,是决计不可能的。
幻境中的沧魂生也很快用行动证明,他那般杀戮只是为了延缓时间,让他有功夫铲除根本。
沧魂生在李昭处于绝境之时,拉他助他,不必过多示好便轻易赢得了李昭的心。
阿树瞧着沧魂生在唐斯归身体中的模样。
他与李昭见面的时间不多,可就在这很短是时间内,沧魂生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甚至每每与李昭说话,都强压着心头一阵恶心似的,更别说两人碰一根手指。
但饶是如此,李昭到底会死心塌地于唐斯归。
幻境之中,九尾狐与李昭之间不管横叉了多少人,她都不会允许李昭不深爱自己,深爱唐斯归。
李昭有了唐斯归的助力,隐藏实力如老树之根般盘根错节,迅速蔓延得不知不觉布满了整个朝廷。
而后在他卧薪尝胆苦心经营一年、终于快要到黎明,唯剩下逼宫,让病得下不来床的皇帝写下即位诏书之时,沧魂生将李昭的筹谋主动暴露给太子一党。
而后他又毫不挣扎得顺着押送他的人,让他们把唐斯归绑进皇宫。
李昭筹谋一切都是为了唐斯归,此番唐斯归被人以性命相要挟,李昭几乎是毫不犹豫,将所有的经营谋算全部拱手送人,单枪匹马闯如皇宫。
待李昭马不停蹄寻到唐斯归之时,操纵着唐斯归的沧魂生在珠帘后安排了个身形与皇帝相似的宫人坐着。
穿着皇帝的衣裳,一言不发。
李昭心急如焚,早失了判断,一看见龙椅上端坐的人,便跪拜叩首恳求皇帝放过唐斯归,并言明这些大逆不道的谋划全是自己的主意。
全是他为人臣、为人子的不忠不孝。
高阶之上的‘皇帝’听了他的肺腑之言,还是未发一声,只是略微沈吟,手一挥,便有人送上了一樽清酒,越过李昭搁到了唐斯归的面前。
沧魂生掌握着唐斯归的身体,他魂灵强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因而自从李昭进门,便压着唐斯归未说一句,亦未给过他任何眼色,从头到尾直挺挺得跪着,默不作声听着李昭一个人对假皇帝说话。
到这会儿轮到他表演的时候,沧魂生抬起唐斯归的手,在李昭还在向皇帝拼命求饶之际,缓缓拿起了酒杯。
而后她故意转头看了李昭一眼,这应是自从沧魂生进入唐斯归体内,看过李昭的最深情的一眼。
可这一眼,是要送他上路。
李昭被唐斯归一看,心中登时知道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他心中下了决定,先朝远处坐在龙椅之上的人遥遥一拜,而后许久才抬起头颅,面上多了份悲戚和淡然。
李昭转头对着唐斯归,说出的话却是对皇帝说的,
‘斯归不会饮酒,儿臣愿为代饮,父皇恕儿臣不孝,此后儿臣就不侍奉父皇左右,平白惹您厌烦。’
龙椅之上的皇帝闻言没动,唐斯归也没动,李昭走过来,拿起酒樽真如品酒一般,将那下了鹤顶红的毒酒畅饮下去。
他倒在唐斯归的腿边,临死前的一瞬,还在用沙哑的嗓音问她,
‘斯归,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们二人之间终于了了,是美好的结局,而且李昭从头到尾心中只有唐斯归一人。
阿树被这样的结局震惊了,而后眼前的景象还没有结束。
看着李昭咽气后的沧魂生,不耐烦的,抬手就将李昭如垃圾般推开,而后面不改色得唤了龙椅之上的宫人下来。
沧魂生熟知李昭的计划,李昭又对唐斯归没有防备,他便提前了一个月将李昭原计划好的逼宫改写诏书一系列操作提前做了,但维持着宫内没有发生混乱,外边人依旧看着相安无事。
更何况他还尽最大的努力去瞒住李昭。
因而待做好万全准备,沧魂生在皇宫都掌握在唐家人手中之时,引李昭入翁,并让他死在这裏。
此后在朝廷中的日子,便是让那假扮皇帝的宫人继续假扮李昭,背地裏却听命于他,天下尽归唐家人之手。
这般令阿树目瞪口呆的操作,令幻境在唐父再次封赏并拥兵百万之时结束了。
她和沧魂生落了出来,与他们一同掉落的,还有不家莲。
对于这个干脆利落的结局,阿树没有说不好的资格,一来沧魂生是为救她,二来沧魂生计划害死了李昭,阿树私以为没有什么不好。
第一世,李昭牺牲了自己的孩子去弥补程小徊对他的恩情,将深爱他的唐斯归当作替身,还搭上了青梨一条人命,第二世,他狠心杀了芳瑜为段呦呦陪葬。
这两世的仇怨,唐斯归的不甘而死,看似是女子间的争斗,实则背后的因果皆系于李昭一人身上。
因而这一世李昭在沧魂生的设计下如此艰难,阿树这般心善之人见了,都觉得他是该吃些苦头,赎一赎罪。
阿树正想着幻境中第三世的事情,忽觉古画中一丝灵力波动,她转眼一看,是沧魂生回来了。
少年身着暗玉色的紫金暗纹锦服,因一路都担忧着阿树,让他很是急切,颊上比平日裏略煞白了些,额上也渗出了细汗,不过衬得薄唇越发鲜红。
乌发玉面,剑眉红唇,清俊得更显小了。
阿树看到沧魂生之时,沧魂生亦第一时间瞧见了她。
见她醒了,沧魂生立时瞬移了来,面上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