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杀
那天与沧魂生见面之后，阿树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临换成唐斯归之前，阿树给唐父写了封信，让他带着族人回老家游玩，直到自己通知他时方可回来，甚至着意交代希望唐父带走青梨。
就因着上一世青梨死得凄惨，阿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世根本就没有把青梨带到宫中，此般却还是放心不下。
安排好了一切，阿树将书信交给芳瑜，安心睡去。
且她与沧魂生分别之前，沧魂生特意说过，若是李昭行事太过，他不会坐视不理。
因而阿树有了他的承诺，更放心了些，这一觉睡得久，久到阿树都觉得自己再也苏醒不了。
这种在梦中压抑着的感觉令她很是窒息，睡梦中一片漆黑，且难以有精神清醒的时候，不知时光流逝。
这样总有种未知的恐惧跗骨之蛆般粘黏着她似的，她只觉这般越睡下去，一觉醒来便天荒地老。
阿树在五个月后的某一天睁开了眼，
“芳瑜。”
她从床榻上坐起，下意识唤了一声，而后循声而来的不是芳瑜，是另一个年纪很小的宫人，面上稚气未脱。
阿树问了那宫人，唐父无恙青梨无恙，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而后阿树很快便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去叫皇上过来一下，本宫有事与他说。”
阿树脱口而出的便是大不敬的话，身边的宫女是不久前才在阿树身边侍奉的，平日的皇后恪守己礼、温婉恭敬，对待陛下更是敬重有加，因而突然换了阿树一时有被吓到。
那小宫女料想这段时日皇上很是挂念着自家娘娘，想来娘娘随意些也是合理，便稍稍落定了心思，转头去请陛下过来。
可她方才转身，阿树又唤住了她。
“你也去叫芳瑜一下，”阿树说完又转眼看了看尚未明透的天色，妥协道，“不过若是她昨日守了夜，现下还没醒便罢了，别吵醒她。”
那宫女身形一顿，稍稍侧了侧身子面上却是有些僵硬，
“回娘娘的话，芳瑜姑姑……不是五个月前便死了吗？”
阿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本就很淡的唇色一瞬便更失了颜色，
“你，你说什么？”
那小宫女瞧着阿树的样子一时也恐慌起来，跪在地上惊瑟道，
“这，皇后娘娘您不是知道的吗？当初您哭了好大一场，还是您亲自送了芳瑜姑姑的尸首出的宫。”
阿树闭了闭眼，脑海中瞬时闪过许多片段，萧瑟冬日，鹅毛大雪，深宫裏满眼红墻映着飘飞的刺眼白缎，一行人如白夜中麻木的傀儡，吟着哀歌，送一具棺椁。
走在最前面的，是麻衣素裹的唐斯归，一国之后，不悲不喜，送她出宫。
芳瑜是给段呦呦陪葬去的。
阿树得知消息后，很意外的没有很大的情绪崩溃，或是如唐斯归当知芳瑜死的那一刻嚎啕大哭。
她只觉得自己的一番挣扎，在幻境之中、在司命星君书写的命格之下显得那般渺小，亦是那般可笑。
“娘娘？”
小宫女见阿树神色不愉，很是担心得又唤了一声。
阿树眼眸缓缓，许久才将视线抬起，落在她的面上，眸光变得滞冷暗沈，说出的话亦如死人般没有起伏，
“你去叫皇上过来吧。”
小宫女忙行了个礼去传旨意，踏出宫殿前还担忧得又瞧了阿树一眼，这才走开。
待小宫女着急忙慌跑到养心殿，沧魂生上朝去了，因而再赶来有些迟了。
他风尘仆仆迈进祥康宫得大门，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阿树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也相通了很多事情。
沧魂生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是心中窃喜阿树回来了，而后立时感知阿树的魂灵此时虚弱得简直不堪一击。
似乎从前那般灵力巨大、令自己都感到艷羡的强大魂体，一时衰弱的，仅仅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躯壳。
“阿树。”
沧魂生命周围的人下去，而后摘了冠放在桌上，伸手便将阿树的手抓在掌心，
“唐父很好，你的家人都很好，青梨也在，什么都没变。”
“只有芳瑜死了。”
阿树麻木得说着，眸中不见悲戚，唯剩冰寒。
沧魂生见着阿树这般模样，心中蓦得抽痛了一下，说出的话有些不自信，却又强行宽慰于她，
“只是一个奴才而已，你想要，满宫中多的是，或是你想要家裏的，让将军送过来几个？”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何况这些都是假的。”
阿树斜斜看了沧魂生一眼，没理会他说的一切皆是虚幻，反而固执道，
“就像你找我一样，这世上只有一个芳瑜。”
沧魂生见她这般顽固，收回了手，声音也不似方才温和，
“她就这般重要？值得你作践自己？”
阿树惊了一惊，眉头轻轻一挑，沧魂生道，
“你难道不知，只要你随着幻境中人的喜怒哀乐，自己的魂灵便入了幻境的阵法，会愈发损伤吗？”
阿树看着沧魂生的眼神，沈默不语。
沧魂生瞧着她的反应，突然就知道了答案。
他嘴角一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你知道，但还是顺从了，阿树，你太过心善，你把自己当成唐斯归。”
“我没有！我只是想，我只是想，”阿树先是矢口否认，而后才找出理由，“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死罢了，凭什么她说让人陪葬就让人陪葬，凭什么上一世没了青梨和孩子，这一世还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阿树委屈说着，原强撑的克制似乎瞬时崩塌，苍白脆弱的面颊很快便泛了红，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正好落在沧魂生手背。
沧魂生瞧着她的模样蹙了眉，心头有万句话说，到嘴边却又只剩下一句，
“阿树，她们都是假的，只有你我才是真的。”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摸阿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要抚去阿树的悲伤，可轻抚两下之后这动作将他自己都惊住了，索性阿树正沈浸在痛苦中没註意他。
阿树心中知道沧魂生是对的，但脑中忆起和芳瑜的点点滴滴，
“对唐斯归来说，虽然李昭是她的爱人，但芳瑜，是比李昭更重要、在这深宫中陪伴她最多之人。”
阿树转眼目光停留在沧魂生面上，“也是伴我最多之人。”
阿树数了数日子，“我自从进了这幻境，在唐斯归的身体裏，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已经七年了，从未和她分开。”
上一世唐皇后的三年而亡，这一世从唐斯归救了李昭，嫁进宫，刚好四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