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
关于这桩与程家这门不上不下的亲事,
在她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时,兰理其实同她谈过一次。
当时黑河刚下过一场雪,雾色茫茫地糊了玻璃一层白。
兰理坐在家中那处透明的暖棚裏,
沏了一杯茶,闲闲地对她道:
“砚安这个孩子靠得住,
没那么多骄奢的公子哥脾性,也极少与京中纨绔扎堆,
是程老爷子精心培养出来的好苗子,于国于家,
都担得起顶天立地四字。”
“只是,我再看重他,在这件事情上,爸妈的态度永远取决于你。如果你不愿意,
老爸向你保证,
谁都不敢逼你。”
兰理给了她底气,她这些年与程家来往才能坦诚。而之所以不将这些事往心裏去,
是因为真的将程砚安当作了自己的兄长。
程爷爷是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这些年从不在她面前提及,
只当她还是个没开窍的小丫头。
所以她不在乎,
程爷爷也不在乎。
他也没有必要解释。
可他偏偏解释了。
兰泽就着暗沈光影看清了他的神色,轻道:“你解释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怪你。”
说完,又低喃一句:“谁会跟自己哥哥置气?”
程砚安就想故意逗她,直接堵她一句:“谁是你哥?”
她果然气呼呼的,
不敢太过明显,
最后只化作一眼嗔怒瞪过去:“这会又不是了。”
上次豫园,
分明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
小姑娘声音掺着些埋怨和羞恼,
娇滴滴又糯巴巴的,像一只无形的猫爪,挠得人心痒痒。
他离得近,能看清她脸颊上一层细细绒毛,以及眼下那颗淡淡的泪痣,瞪着他时,眼窝愈发深邃。
指尖自然而然地微顿,他收回视线:“嗯,这会又不是了。”
兰泽没想到外人口中最是靠谱刚正的人,有一天居然也会玩赖,一时没忍住,焉巴地嘟囔着:“程砚安,你无耻。”
似乎是听他笑了一声,很轻。
他顺着她:“程砚安就是很无耻。”
兰泽不服气,就是这时,脑袋裏忽然冒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实在愤懑,于是扬起下颚,声音却格外温甜:“那程昭淮呢?也这么无耻吗?”
“程昭淮”这几个字眼清晰地传入他耳裏,兰泽逞勇,专戳人心窝子,却又怕他似上次一样动怒凶她,甜笑之余,不忘悄悄往后退一小步,探头探脑地去寻他脸色。
程砚安没搭话,逆着光,也看不太清表情。
兰泽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他半点反应。
她却在脑海裏过了一遍上次叫他这个名字时他的反应。
当时隔着黑夜,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睇来一眼,波澜不惊,却凛着寒气,至今也让人心有余悸。
想想,这也算是人家的伤疤,她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任谁心裏都不好受,生气也是难免。
她忽然便有些懊悔挑衅了他。
程砚安平平淡淡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兰泽还在胡思乱想时,便忽地瞥见他身躯微动,下一刻,朝她的方向倾过来。
她惊了惊,道歉示弱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就听见程砚安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
“是,程昭淮也这么无耻。”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兰泽以为自己听错,略有愕然地瞄他一眼,见他正神色平和地註视着自己,眼底甚至掠过轻浅的淡笑。
是当真没为“程昭淮”这个名字动气。
见状,兰泽好奇地打望他,那样子水灵灵的秀气,乖得不得了。
她悦然一笑,声腔柔和甜腻地问他:“不生气啦?”
“名字而已,”他看上去不甚在意,双手闲闲地揣在裤袋,半倚在身后的墻上,凝着她,又问:“喜欢?”
她很诚实地点头。
想了想,又忍不住得寸进尺:“那我可以叫吗?”
“随你。”
说完这话后,程砚安顿了顿。
面前的女孩子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仰着一张素纯的小脸,看他的目光澄澈好奇,柔光罩着发顶,整个人毛茸茸的,像个小兔子。
程砚安再如何正人君子,是他人口中根正苗红的四好青年,归根结底,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小白兔实在可人,他看后,动了心思,嗓音更低了几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兰泽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疑惑抬头,多看了他几眼。
只是刚过二十的女孩子还不明白那些心思,没往深了想,浅浅地瞪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娇俏的一声哼,在这样的无人深夜裏,莫名泛滥起恃宠而骄的暗味。
程砚安自小混迹于各个交际场,看人辨物是绝对的老手,可就没见过哪个姑娘像她这样,撒欢撒得自然,带着刻进骨子裏的娇,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他眉心微动,抬眼扫去,兰泽却不再多言,抱着书进了书房,只留给他半张侧影。
越过他肩头走进书房前,她使气,故意抬手轻轻顶开他,程砚安没重心,被顶得微微趔趄后退,侧靠在墻边上,笑了。
书房空间很大,横梁层次分明,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行各业的书籍。
中央放了一臺乌木桌,桌上是小桥流水,玉瓷茶具,老一辈人爱讲究这个,书房布置也处处讲究矜贵。
按照程百石的叮嘱,兰泽将书放回原地。
正要转身离开时,看见房间正中央挂了一副字画。
正统行草,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秦镜高悬”。
字迹风格飞扬磅礴,左下还题了一排醒目的小字,兰泽被吸引了註意,驻足观看良久,最后踮起脚,凑近了去看那排小字,逐字轻声念出:“程砚安十五岁上元节书。”
十五岁。
原来从小就抱负不凡呀。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几个字拍了张照。
手指伸缩着放大图片,那几个字怎么看都好看。
兰泽慢踱出书房,想起兰理提起程砚安就讚不绝口的样子,如今忽然就有几分理解。
君子内敛不张,沈韵而灼灼其华。
讨得老一辈人的开心,也受得父辈一代人的器重,在同辈人裏更是特立独行,辟出一条叫人望尘莫及的锦路。
兰泽陷入沈思,出了书房门,恍惚感觉到视线余光处的墻边有一道人影伫立,她偏头,冷不丁被吓得一个激灵,咻地一下收起了手机。
程砚安竟然还候在门外等她。
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只是指尖多燃了一根烟,不疾不徐地放进嘴裏,见到她出来,转手就给灭了。
直觉他还有事,兰泽驻足。
“蒋清风他们想见你,让我带你去玩玩。”
程砚安问她:“去吗?”
猜着她大概不认识蒋清风,他顿了顿,又多提了一嘴:“就是上次豫园碰见的那个。”
兰泽却眨巴着眼睛,问:“你去吗?”
忽闪忽闪的眼睛深邃浓密得像颗葡萄,丝毫不掩饰对他的依赖。
烟蒂还留在手裏,程砚安习惯性地往嘴裏送,送到半路发现早已灭了,顿住,倏然笑了。
他别有深意地点了点烟灰:“怎么,非得我在?”
饱含暗示的语气,兰泽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上次豫园裏,那位蒋清风说过的话。
——下次有淮哥的局,蒋哥叫你?
蒋清风这人浪,说话也带着一股子男女的欲。当时他故意调侃她爱黏程砚安,兰泽只当他没个正形惯了,原本也没当真,可现下程砚安这么一说,搞得好像当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她窘迫地低头,解释不清自己问这话的目的,只能瓮声瓮气地道:“才不是……你到底去不去嘛?”
“说不准,明儿有个局。”
这是实话。
南城谢家小儿子最近摊上了事儿,想求他网开一面。说实在,这些年来来往往的人情不少,程砚安是一概不理,只不过这次是谢家老爷子亲自出面组了这个局,就为请他出面一叙,他再不乐意,也得给长辈两分薄面。
尽心尽力地敷衍了事,这样的事情,他程砚安也没少做。
兰泽埋着脑袋不说话,轻声嘟囔了句,程砚安没听清,略略低头,鼻翼间却忽地清晰闻到她身上清甜的香味,馨着香勾着人。
在这样的深夜,像温柔乡裏,缭绕的一丝残余的颓靡。
“想我来?”他问。
小姑娘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就是怕……”
“怕什么?”
“他们都说蒋清风……”兰泽欲言又止的,碰上他的视线后,又心虚地移开。
程砚安望着她不语,等着她下话。
兰泽犹豫着该不该说,顺乐常混迹各个交际场所,最清楚蒋清风声名狼藉,曾经在宿舍提过几次,次次都是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些放肆的浪荡行迹。
那种事,小姑娘们听了都会羞红脸的。
她思虑再三,最后弱弱地低声道:“不是个……好人……”
这已经是极尽委婉的话,程砚安听出来了,明白小姑娘的心思,但笑不语。
程砚安细细品着她那句话,第一时间没想着替自己的好兄弟正名,反倒是问道:
“那我看着,像好人?”
慢条斯理地发问,问得兰泽一楞。
她嗫嚅:“你也……没欺负我……”
“蒋清风也没招惹你,”程砚安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怎么就我是好人?”
兰泽噎住,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思来想去也找不着合理的借口,偏偏程砚安看着人时,那双眼眸专一而锐利,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人伪装的皮囊寸寸破开,坦出一块清白。
她胡乱搪塞了一个理由:“人民检察官嘛,你干了坏事,我……我投诉你。”
又凶又娇,奶得像只小猫。
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没威慑力的投诉警告。
程砚安扶眉轻笑出声,没忍住,步步逼问:“我又能对你干什么坏事?”
兰泽抬头,对上他凝视而来的目光,两人一时无话,程砚安噙着笑,在安静的走廊,与她静静对望。
深夜昏暗裏,折在人身上的阴影为他的眉骨眼窝处增了几分深邃,凝着人时,像是在下蛊。
明明什么也没做,可那话听进了耳裏,却觉得不对味。
男男女女,他又能做什么坏事?
她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年纪到底还是太小,顶不住他这样侵略性的打量,兰泽心裏慌,下意识退了几步远离他。
“讨厌,我真投诉你了。”
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兰泽也自知没威慑力,于是说完后,娇哼一声,妄图挣几分面子。
程砚安品着那句话。
小姑娘却趁机转身便跑,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一溜烟,很快消失在转角。
像是躲着谁。
翌日。
老宅清凈,雾气朦胧,散尽后露出竹林间的朱红建筑一角。
了解程百石的生活习惯,兰泽特意起了个早,陪程百石用早餐。
程百石吃得清淡,桌上菜色简素,兰泽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那碗粥,清香但寡淡,不如那次吃过的皮蛋粥。
相比起程百石的谈笑风生,兰泽就显了几分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