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儿◎
空气裏弥散着他的味道。
嗅觉被他独有的清茶香味填满。
因为紧张而恍惚的意识,
在那一刻莫名开始运转。
她在想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小众的香味?
这种味道不是香水,也并非是洗衣凝夜残留的香,她猜想大概是某种香熏,
亦或者,是家具材料本就自有的香,
类似于檀香木之类的东西。
此刻一颦一笑都能被他尽收眼底,她闭着眼睛不敢看人,
认完错,只切切祈祷着他能放过自己。
这时,
一道白光拂过,她只觉得从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识别度很高,她很轻易便听出是超跑。
外面有年轻男人嘻嘻哈哈的打趣声传来,同程砚安说着话。
她没心思听。
程砚安没搭理那人,
可同样的,
气息也没有远离她。
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敢微微睁开眼。
模糊朦胧的视线裏,她看见程砚安略略偏过头,
目光瞥向车外的人。
男人的轮廓因被窗外车灯映射,偏向她的那一小半隐入黑夜,她看见他唇角向上挑起一抹弧度,
因为距离太近,
她从中硬生生瞧出了几分惊心动魄。
她又倏地闭上眼,哼唧一声,是羞耻到了极点。
抬手挡住自己的脸,闷头嗔道:“你快走开呀!”
她说的是自己身前这位厚颜无耻的人。
可回应她的却是谢二。
此时的谢二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听见女孩子的嗔怨,
吓得屁滚尿流,
立马急吼吼地去打方向盘:“好好好,
我马上滚!你们俩继续!”
“……”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保时捷呼啸一声飞了出去,车尾巴在五秒后彻底消失不见。
那速度窜得比火箭还快。
世界渐渐归于平静,她仍不肯直视他,被他圈着动弹不得,只得偏过头,没底气地嘟囔着:“你也走开。”
他这会儿倒是听话了。
慢腾腾地起了身,将她的空气归还给她。
兰泽脸颊烧红,庆幸这是在夜裏,没人能看清。
车被重新启动,程砚安转动方向盘之前,旁边的得到了自由,坐正身子的姑娘忽然伸了一只手过来。
他低头瞧过去。
赫然正见她手上拿着一瓶小小的矿泉水。
程砚安:“?”
哪儿冒出来的?
“给,”她仇大苦深地递给他,“你不是要么?刚在最裏面找到的。”
说话时,语气有示弱一般的轻微的扭捏,一双眼睛带着怨念将他睨了又睨。
好似在说——
你看你这么欺负我,我还给你拿了一瓶水。
哼,王八蛋。
程砚安:“……”
刚刚那一番等同白来。
迟早得被她这副死不开窍的样子气死。
那瓶水看着实在碍眼,他抬手接过那瓶水,直接扔在了后座。
兰泽看着那瓶无辜被扔的水,动动唇,正要说什么,便被他一眼觑了回去。
这一眼足以让她老实。
此后两人一个窘着,一个气着,都没再继续说话。
这段路就在最接近她宿舍的一扇偏门附近,他开了三分钟的时间,便抵达目的地。
夜幕灰蒙一片,深黑树影的缝隙之间透过京艺彩灯映射出微光,丝丝缕缕,投在她的手边。
时间是晚上十点。
程砚安不瞎,小姑娘贴着门边不敢靠过来,一副被凶了以后蹲在墻角可怜兮兮地等人顺毛的姿态,手早早地放在了门上,是准备车一停便夺门而逃。
他轻哂,怂得。
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真吓着了她。
虽他从不提倡在感情裏搞管理的那套所谓的“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但说实话,他现在还真有点怕她冷落自己。
就连想着也挺难受。
于是,在车停下的那一秒,他的手脚快她一步——不慌不忙地摁下了锁门键。
咔哒一声。
打不开门的兰泽剎那间僵住,好不容易停歇一点的心臟又开始高高悬起。
他、他又要做什么?
这回他倒没乱来,本本分分地坐在那儿,看她慌不择路,像只被困的小兽。认命回头,又避开他的眼神。
然后故意弱声问他:哥哥这门怎么打不开?
外头偏射而进的路灯打在她的脑袋,发丝缠了一圈光晕,衬得她整个人毛茸茸的。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笑问道:“怕我了?”
兰泽闻言,纠结得指甲都深嵌进了掌心。
认真酝酿了一下,她才就着一口甜嗓,委屈巴巴地控诉他:“蒋清风上次说你不好惹,是笑面虎,我还替你争辩了好多……”
话裏话外都一个意思:他们没说错,你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了!
他承认自己犯贱,明明是被她绕着弯子损了,但就是愿意心甘情愿地认罪。
“那怎么办?”他看着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道歉?”
“我道歉”这三个字,低沈磁性,咬字令人发慌。
兰泽心尖一颤,忍不住地去看他。
这人笑得太招摇,瞧人的眼神一贯专註认真,在黑夜裏情绪涟漪泛滥的衬托下,竟然顿生一股莫名的柔情蜜意。
“你就是故意的,”她的话裏有很淡的懊恼与嗔怪,“你知道我怎么都会原谅你的。”
就是算准了她心软的毛病,在她面前故意示弱。
刚刚还那么凶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现在却宠惯得像个大好人,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糖的行为。
兰理从小到大都用这招治她,她早免疫了。
但他好像不一样。
在最后一句话出口后,程砚安终还是低促地笑了出来。
想起爷爷今天在饭桌上说她的——“小丫头片子,嘴甜,忒招人喜欢。”
招人喜欢,是真的。
他目光流连过眼前那颗圆圆的脑袋,心裏总算有了底。
解了车门锁,开口嘱咐她:“到了给个信儿。”
她听话地点点头。
下了车走进学校,没入拐角的另一条道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黑车依然在树下没开走,看不清车内的人,只看见男人结实的半边身子,和搭在窗上的一条手臂。
他在抽烟。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觉,似乎与他在一起的每一次,他都没当着她的面抽过烟。
记忆裏,好像一直都是在见她之前和之后他才会认真地点根烟解瘾,中途哪怕再犯,估摸着都是憋着。
无一例外。
到了宿舍门下时,她给他回了个平安。
然后便盯着手机等他回覆,脚步不自觉变得慢了,像只乌龟在廊道上慢吞吞地走着。
他回覆的消息在五秒后抵达。
【嗯】
依旧冷淡。
可她直觉他后面还有话,看着,等着。
果不其然,一分钟后他再次发过来。
程昭淮:【走快点,别老停在那走廊】
兰泽看傻了眼,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回覆。
她抬起头,顺着走廊往外眺望。
一水儿的榕树茂密而整齐地挡在眼前,大道将树丛劈开,横亘出一条视野来。
她在脑中刻出方位,然后甄别出他所在的方向。
他隐在树堆裏,她只能看见车尾一角,可他却能将站在楼层上四周空旷无遮挡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方草草:【哼!知道了知道了】
方草草:【你怎么管得比兰理还宽?】
方草草:【快走开】
方草草:【兔兔踢你.jpg】
发完消息,关上手机,也就是那一刻,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快步跑起来。
风从耳畔呼啸过,整条走廊都是她急切切的哒哒的脚步声。
一口气冲回寝室,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她又快步跑到阳臺。
——那裏能看清他车停的位置。
她轻轻喘息着,细眼寻去。
人和车却早已经不见。
寝室空无一人,寂寂黑夜裏,只剩了她一个人狂奔后的剧烈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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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京艺正式进入考试周。
大四已经过了大半,周围人好像也都开始忙碌起来。
舞蹈生的期末考试与寻常基训课没太大差别,唯一的压力,是系裏的老师都会来看。
要是能表现好,自然是扬名立万,美誉加身。可要是出了糗,就是臭名昭着。
前些年她们有个师兄考试前天吃了火锅,第二天考试旁腿转,中途突然转出一声震天的“炮响”。
据说当时熏得最近几个老师直皱眉头,靠窗的老师默默开了半天的窗户。
从此那位师兄一“炮”成名,直到现在都能被办公室的老师关起门来笑谈几句。
清晨的京城冬日下了一场雨后,树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寒冬早起练功是最难捱的。
时间还早,顺乐害懒不吃早餐,她便只能自己提前出门,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班裏的几个同学打着精神赶去练功房。
路过一家粤菜坊,看见有人桌上有一盘水晶虾饺,白白胖胖,正中坠着一点红,剔透又可爱。
她记得,那是飞姐最爱吃的港式茶点。
直到现在她的朋友圈也还有飞姐和那笼精致虾饺的下午茶美照,是飞姐摁着顺乐的头拍了一个下午,然后胁迫着她发的。
说是她朋友圈裏帅哥多,正好能钓个帅哥。
思及,她嘆了一口气。
当时怎么也想不到,那样神气嚣张的飞姐,后来竟会被折磨成这么不人不鬼的样子。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飞姐了。
不知道飞姐现在过得怎么样?病情有没有好转?快毕业了,他还回来吗?
清晨的寒风萧瑟刮过,她手脚发冷,跺了跺脚。
买早餐的同学还没回来,视线裏一览而尽的学生匆匆走过,不远处有一对情侣闹着别扭,男孩子正耐心哄着女朋友。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那道沙哑迟钝的声音的。
“老板,一笼虾饺。”
她一怔,这么熟悉的声音,她怎么会忘记?
霍然转头,果然看见一个清瘦的男生站在粤菜坊门店收银处。
她凝滞住,反覆确认自己这不是没睡醒在做梦。
怎么会想着一个人,那人就突然出现了呢?
“飞姐!”她惊喜地叫起来。
声音太大,划破了这条街尚且残余的宁静,路上的学生都纷纷看过来。
她欣喜若狂,小兔子似地朝着那边欢脱蹦跶过去。
“飞姐飞姐飞姐!”
“飞姐你回来啦!”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一把熊抱住原飞,温热的体温,真真实实的触感——活生生的飞姐,此刻就在眼前。
只是飞姐瘦了,抱着硌手。
没以前舒服。
原飞见到她,眼裏勉强堆砌起一丁点的笑意,声音轻飘无气力,仿佛濒死的木偶:“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想我啦?”她从他胸前冒出一颗头,“回来看我的对不对?”
原飞静静地看着她,美得像个无生气的洋娃娃。
他迟缓地点了点头,说对。
这时,身后买好了早餐的同学在呼唤她。
快到上课时间,马上就要期末考,她不敢耽误,临走之前问飞姐:“我下了课来找你,你的手机现在还打得通吗?”
原飞不语,只点头。
精神头仿佛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没精打采。
飞姐突然回来了。
走得太匆匆,她还有许多事情都没能问清楚,心中藏了太多疑问,她憋了大半个上午。
心思全在飞姐身上,就连程砚安发来的消息她都没怎么搭理。
煎熬了许久,等到下课铃一响,她便犹如解放一般,带着顺乐便冲出了教室,给飞姐打电话的时候,那边很久才接起。
久到她以为飞姐又要再次消失殆尽。
原飞在校外租的那个房子裏。
当初就是在那裏被家人骗回去,几个小时的路程,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原飞躺在那裏,感受熟悉而陌生的一切,回忆汹涌,波澜翻滚。
仿佛如今再到这裏,就能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