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了一阵,大夫被找来了。
而随着一道的除了傅宁抒,还有院长以及文先生…然后还有席夙一。
文先生同大夫一块儿进屋去,其余的人都待在外头。
院长神情微沈,摸了一把胡子,忽往我看来。
「你是…」
我不禁畏怯,下意就往傅宁抒瞥去。
傅宁抒看来了一眼,但他还没说什么,席夙一就已经开口了。他对院长道:「他是路静思。」
院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次多亏有你。」他说,声调和气,不像外表那么严肃。他再摸了一把胡子,就没多瞧我一眼,自顾的去和席夙一说话。
我兀自忐忑,肩上忽地被轻拍了拍,霎时吓了一下,才看清楚了是傅宁抒。
「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傅宁抒道。
我迟疑的喔了声,然后对院长和席夙一点个头,才慢吞吞的迈开脚步。
走到院门前,隐约听见屋门打开的声响,我不禁停了一停,跟着回头。
文先生已领着大夫出来,两人脸色都有点儿凝重。我瞧见,隐约感觉惶然,很想知道东门先生到底如何了。
但…
我看了一眼傅宁抒他们几人,犹豫几下还是转头走开。
东门先生晕倒的事儿,早就被传了开。餐室裏头闹哄哄的,有好些人都在讲这个事儿。
我去得有点儿晚了,没碰到半个熟悉的人。我默默的打好饭菜,自个儿找了空位坐下。
饭菜很香,我也有些饿的,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吃不出滋味儿。
我越吃越没劲儿,草草地扒了几口,就干脆的收拾离开。
走没几步,廊下悬挂的灯火忽地灭了,往前望去是一片灰灰蒙蒙的。过了仲夏后,天暗下得晚,也不像冬天那样的黝黑。
我望了望天。
「看什么?」
冷不防地听见很近的一声,我登时吓了一跳,差点儿没脱口惊叫。我转头,瞧见傅宁抒一脸似笑非笑。
我松口气,又忍不住闷声咕哝:「先生怎么吓人嘛…」
「还敢说?远远地就瞧你站着出神。」傅宁抒道着,伸出一手,指尖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那力道很轻,压根儿也不会痛的,可不知怎地,我瞧着傅宁抒缩回的手,却觉得额头那处皮肤,隐约的异样。
…像是疼。
但又不像——我抬手按了按额头。
「做什么?」傅宁抒瞧来,问着就好笑似的拉开我的手。
我唔了一声,不禁抽开手,含糊的说着没什么。
傅宁抒沈默,看着我半晌才又开口:「…回去吧。」
我点头,跟在他身旁。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晚了,沿路都没见着其余学生,而且一路上点着的灯火比昨儿个还少,加上风微微的吹,树叶不住沙沙的吹响,气氛隐约有些沈闷。
傅宁抒中间没讲什么。他走得也不快。
我好几次想说话,但张口却又莫名犹豫,搅得自个儿心裏更烦。我往傅宁抒瞧去,只见着他一点儿的侧面。
我又低下眼,视线落在他露在衣袖外的指节。
「先生…」
「……」
「东门先生她…醒了么?」我问。
「醒了。」傅宁抒声调平淡。
我低喔了一声,再沈默下来,半晌才又问:「那东门先生她…」
「她无碍。」傅宁抒更快的答道。
我张了张嘴,后头的话梗在喉裏问不出来——其实,我很想知道,那时候傅宁抒为何会来找东门先生。
可是…
我就是问不出来。
先生们之间相互往来,是很正常的嘛,再说…东门先生也说了…
——是我胡乱纠结。
我轻轻地吁了口气,才说:「东门先生没事儿就太好了。」
傅宁抒往我看了来,像是嘆了口气。他伸手摸了一摸我的头。
我不禁伸手,去握住他要缩回的手。
傅宁抒没作声,但同我的手牢牢的握住。
半晌,他才开口:「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点了一点头。
隔日集会那会儿,丁驹对我讲起东门先生的事儿。他说得绘声绘影,活像他当时也在一旁,
我没有告诉他实话,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直到丁驹说起东门先生上回病倒的情况。
他说,其实上回东门先生就病得严重,当时大夫让她至少得养上大半年的,但她只休养了三四日。
我楞住,忆着昨儿个东门先生昏倒的模样。
那时她不吭一声就昏了,脸色还白得很,有点儿吓人…
可是,傅宁抒说没有大碍的。
我疑惑了一阵,连忙问丁驹怎么知道的?
书院请来的大夫是我表兄的岳父,丁驹像是得意的说,表兄知道我在这儿,特意同我说起来的。
我怔怔点头,不自禁找起李易谦。
就算他和东门先生争吵,可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应该也要关心一下的。
我找了一阵,仍旧没在集会的人裏见着李易谦。
后头去讲堂,柳先生都要来了,才看他姗姗来迟。他神情有些沈,坐下后就顾自的拿出书来,对我的询问毫不理睬。
我有些纳闷,但柳先生已经进来了,也没得问。
只是,中间课歇也一样…
不管我说什么,李易谦都没有表示。
——真奇怪。
会不会是因为担心东门先生的病情,所以心情不好?还是,又无故的生闷气了?
唔,好像都有可能…
要是他生闷气,那我也没法子啦。
不过,后面到了文先生的课,我记起了件事儿。
昨儿个李易谦说要帮忙找书,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想着,我往他瞥去,才发现他像是在出神,书本一页都没翻开。
唔,他也有不专註的时候…
我心裏窃笑着,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李易谦像是被吓了一跳,目光一转,却阴沈的朝我觑来一眼,又很快的别开,然后兀自的翻开了书。
我不禁茫然,又觉得疑惑。
他…是怎么了?
「李易谦?」
等文先生一走,我连忙开口。
「……」
「你怎么了?」我问。
李易谦仍是不发一语,径自收拾着。
我盯着他动作,隐隐郁闷,脑裏忽然就浮现东门先生昏倒前讲的话。
老实说,那段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可这会儿不知怎地,我觉得他们争吵,和那段话中的意思有些关系。
唔,不过东门先生已经病了,之前怎么吵,现在也不该和她呕气。
「李易谦,你会去探望东门先生么?」我脱口问:「她病得有点儿严重,虽然傅先生说没有大碍,不知道…」
「够了——」李易谦突然沈声。
我楞住。
李易谦目光递来,神色阴沈。
他忽地从书箱裏拿出一本书,甩到我的面前。我一时傻住,没有伸手去接,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
我楞了楞,瞧了李易谦,又去瞧落在地上的书。我起身,蹲下去把书拾了起来,发现是昨儿个托他找的书。
我呆了呆,才觉得有点儿不快,边起身就不禁咕哝:「你要是不情愿找,昨儿个就早说嘛…」
「呵。」
李易谦却笑了一下,然后往我看来,口气冷冷的问:「昨天你为何那样晚?」
我茫然一楞。
李易谦自顾的说下去:「你晓得我去过东门先生那儿…是了,你自然晓得,你才从那儿跑出去。」顿了一顿,目光往我睇来,「不必讶异,我瞧见了,就不知你回来时,偷听去了多少话。」
我被他一大段话给弄得一阵迷糊,但又觉得委屈,忍不住反驳:「我才没有偷听!」
李易谦扯了一下嘴角,冷声道:「无所谓。」
我张了张嘴,又憋屈道:「我没骗你——」
「即便你真是骗的又如何?你瞒骗的事儿也不会因此少了一桩。」李易谦语气漠然道。
我不禁迷惑,忍不住皱眉,「你什么意思啊?」
李易谦微微一哼,才道:「昨晚我拿了书去找你,可八人间舍房那儿,谁都是说你不住那儿。」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回头离开时,我瞧见你与傅先生在一块儿…」顿了一下,又微扯嘴角,「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与他同住。」
我呆住。
李易谦说…说…
我霎时惶惶然,又一阵无措,支吾着脱口:「李易谦…我…」
李易谦毫不理睬,起身背了书箱走开。
我瞧他往外走了出去,才回过神,慌忙起身,着急的追了上去,而周围像是有几个人看了来。
「李易谦!」
我伸手去拉他,紧紧的抓牢他的手臂。
李易谦脚步停顿,淡淡地瞥来一眼。
我不禁畏怯,但还是抓住他不放,忍不住恳求的脱口:「李易谦,你听我说…」
「……」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我顾不上答应林子覆的事儿,一股脑儿就说了出来:「我是代替别人来这儿的,可是有点儿困难,不能住上两人间,你知道的,八人间一直没空房…林先生帮我想了法子,所以才和傅先生住一块儿,但是,林先生吩咐我,谁都不能说的…」
我说得很急,忍不住涨红着脸,气喘个不停。
李易谦目光冷淡,然后一点一点儿的抽出被我拉住的手。
「既然答应了不能说,既然…你瞒了这样久,现在为何又要告诉我?」他道,与我直视,目光阴沈:「是因为教我发现了?所以不得不说开?是么?所以若非如此,你便从未想过要告诉我。」
我惶然张嘴,想要否认,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完全没法儿反驳。
李易谦闭了闭眼,深深地沈了口气。
我一阵无措,不禁哀声的脱口:「李易谦,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你不必解释——」李易谦打断,阴郁的看着我,低声脱口:「不必对我解释。」
「可是…」
「够了。」
李易谦轻声,神情像是和缓下来。他看着我,微扯了嘴角:「其实,我也没资格气你什么,你也是毋需解释…无论如何,是与我没什么关系的。」
我听得懵然,但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李易谦,你要和我绝交了?」我慌忙就问。
李易谦先一怔,跟着呵呵一笑。
「不。」他说:「我是要离开。」
离开?我楞住。
「我与你不同,到这儿来从不为了考举及第。」李易谦又说,语毕就转开身,再也不理会我,迈步走掉。
我望着他逐渐走远…
可我只能呆立在原地,两腿像是被拘住了,动也不能动的,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这之后,李易谦始终不理会我。
以往他对我再怎么生闷气,也不会气这样久的…
我忍不住气恼自个儿,心头堵得难过——其实也难怪李易谦生气,我们又不是才认识,而我同他相处这么久,却从没想对他说出事实。
要是我一早坦白,现在也就不会这样的僵。
李易谦是朋友呀。朋友当然可以说的。而且他肯定能理解。
可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