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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之后(尾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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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自是不曾相识,但因着姨母的缘故,对于此人过去稍有了解。

在这之前,我不曾特意打听过余家的事儿,只有前时那会儿听姨母讲述,知晓此人娶了陆相之妹,搬迁至京城却过得不顺遂。

瞧他模样,似乎过得还可以,可眉目之间多少洩露了长年的沧桑抑郁。他见我姓傅,神情似是若有所思。

不过,他没有多问。

在他的掌持下,书院名声倒更胜从前。他註重学生的学习,却不流于窠臼,改动了许多刻板的规矩。

我受林子覆请托,原只打算帮忙一阵子,可后头接替的夫子却因故来不了,一时走不开身,便这么的待了下来。

除此,在这儿还遇上一个故旧。

不过,严格说来,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故旧。

因此我并没有认出来东门家的姑娘,是她先认出我。

早年她随东门家主去过太沧山拜访,与我便是在那儿见上的。

坦白说,我其实没什么印象。

只是,没料东门家的姑娘会流落至书院来。当年,东门世家之盛,底下门客数百人,远不是当今第一世家水月庄可比拟。

以她的出身,自是不用抛头露面的过日子,可惜东门家惹上祸事儿,逐渐破落,散尽了家财。

想来真是不胜唏嘘。

东门先生出自大家,举止气度自不同旁人。她晓通琴棋书画,因着家族之故,除了琴谱,也能识得各路门派刀剑招法。

东门家中最盛之时,听闻收于藏书阁中的刀剑谱有上千来卷,还有许多已失落的古谱。

但可惜,那些都以付之一炬,

对于那些旧事儿,我未同东门先生问起来,而她似隐约知晓我的从前,也是不曾多问。

她之前同师父断续的有信往返,可到渭平县城安顿后,因为日子忙碌,书信逐渐少了。

我因着这一层缘故,与她处得融洽,甚至往常无事儿时,也会相约消遣,或对奕闲话,或陪她上城中的琴坊。

林子覆对我俩的交情似是讶异。

他来试探,我缄默不谈。

可问得次数多了,我也觉着烦,索性有约也问上他一块儿去。

在书院一待,转眼又两年。

这两年中,月照楼在各地生意已是稳固,不必担太多心,较之以往,我多待在渭平县城,只每半年回一趟朔州。

至于内伤方面……

从受到常慧相助开始,我每年都去云林山寺找他一次。

那是当初的约定之一。

当时,常慧传授我一部内功心法。他一次只教我一段篇章,来年再探我的脉相,予我精练的丹药固元。

这部心法极为精妙,初时运行,便觉着血气通畅,而后再往下深练,更感内力在筋脉之间流转,不再凝滞不前。

我很快的有了进境,来年再去时,常慧一探即知。他让我再继续习练,一样定时定日的服用丹药。

可两年前,预备前来书院时,我一样去找了他。

比之以往,常慧面色不是大好。那次去,他未再予我丹药,只将心法最后一篇口诀授予我。

我觉得有异,趁他不备探他脉相,霎时吃惊。

他倒是平静,同我说自身已余不到一成内力。我知他早年受过伤,不禁疑问他为何不修习那部心法。

他却说,以他自个儿的能为,怕修习了要走火入魔。他要我来年不必来,再隔个一年。

我知他不愿多讲,沈默的应下。

年前,姨母真正的病倒了。

其实,两年的中间,她犯过几次病,但病况最终受到压制。而她不愿我担心,来信时一点儿也不多提。

可我暗裏早让连诚按时禀覆,自是知晓她如何。我明白她的心思,只有寻了更多补药方子托人带回,仍旧维持半年回去一趟。

顾及山上阴凉,我让姨母暂迁回傅家庄去。

不料月前收到信,说是姨母病况变得凶险……

我即刻放下手裏的事儿,同余思明把情况说了,即刻策马赶回。

幸而回去时,姨母已经清醒。

我松了口气,但心裏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在傅家庄待上了十几日。

总算,姨母病情再度压制下来,气色也好转些许,虽不能下床,但已可以坐起来身。她赶我回书院,说是庄子裏人手多,轮不到我亲来照顾。

我应付了几句,又拖延了好些日子,过了一月才动身回去。

到渭平县城时,天已晚。

当时城中只余酒家教坊的灯火,大多人家都已歇下。我牵着马,循着另一条小路,从书院侧门进入。

我把马交给院中长工陈伯,慢慢的走回舍房。

一月未归,书院各处自当不会有异。

我原是这么以为,不想推开自个儿房门,却见着裏头有人。

溟蒙火光中,我同那少年对上目光。

只消一眼,我已出手。

水盆翻倒之际,我将他制在地上,毫不犹豫的卸了他的一手。我按住似要挣扎的他,另一手扣住他的脖子,逼问着来处。

他发出细微的呜咽,仰头朝我对视,睁大的眼裏有着无措,对于我的问题很是茫然。我施加手劲儿,他张大嘴喘气,手扯着我扣在他脖子上的手。

他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儿。

皆不是我所以为的人物。

倒是听出了意思来——我犹疑的问:「……林子覆?」

「是……」

我松开手,他呛咳出声,倒躺在地。我旋即出了房门,顾不上时候已晚,往隔邻的房门敲了一敲。

来应门的人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不由分说,一把揪住林子覆,将他拖出外头,带回我那儿。

我指着仍倒在地的少年,质问林子覆。

林子覆望见那少年,像是一怔,跟着才想起什么来,又尴尬又慌忙的,扶起那少年去床边。

林子覆唯诺的解释,说这少年是学生。

我一怔,瞧了少年一眼。

我往前走近,他似是惊慌的一缩。一旁的林子覆正口若悬河,我听了他的苦衷,极不以为然。

倒是……

呵,方才以为他是怕得很,这时却能顶嘴——甚至指控我。

不过,我出了手是事实。

林子覆拿这件事儿要我答应留下他。坦白说,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这点,要知道,只有活人才会洩漏了秘密。

我看着他。

他惧怕的一退,可一双眼仍与我直视。

那对黑圆的眼珠子半分都没挪开,他甚至开口,问我是否也是书院的先生。

「你是教武学的?你方才好快……」

我不禁皱眉,他即刻闭嘴。

真不知他是真怕还是……

但我瞧着他一副怯懦的模样,倒也说不了重话。何况,按着林子覆的话,他到书院来也已过一月。

……真是麻烦。

「我是教史地的先生。」

我开口,去坐到他身边,与他讲了自个儿的名字。

他听着点了点头,神情仍有些迷茫。

我问他名字。

「……路静思。」

「静思么?好名字……」我道,想起来一句:「世是静思同转毂,物华催老剧飞梭。」

他怔怔的看着我,目光微微一转,但不发一语。

我只再开口,盯着他的眼,同他打商量,要他忘记今晚的事儿。

他目光一样茫然,又似是迟疑,慢慢地才点了点头。

我耐住性子,沈声又道:「知道没发生的意思么?就是我没伤过你,你也没看到我动武。」

他动了动唇,却脱口:「但手就是伤了,明天怎么办?」

这一点事情——我不禁笑了一下。

「你的手分明是好的。」

我用话移开他的註意,将他脱位的手臂一扣一转。

他瞪大眼睛,脸色倏地一白,浑身都在颤抖,随即痛晕了过去。

「宁抒……」

「余下你收拾吧。」

我起身,冷冷的丢下这句,不理林子覆的埋怨,便往外出去了。

☆、暮寒霁色七

从前在外,偶尔也要与陌生之人单独共处一室。可若说,同睡一张床上的,则从未有过。

而今却要与一个孩子如此相处三年。

其实,把他赶出去也行,甚或…

若要使手段,一早便使出来了。

我既已答应,也不会毁诺。总归,全怪林子覆想出来的好主意——这一点,我是记上了。

书院有个规定,所有的夫子与学生都得早起,习练一套健体强身的拳法。每到旭日,钟楼那口大钟就会敲响,提醒着时辰。

这立意其实挺好的,读书人少劳动,是得多活动筋骨。不过,我以为不需要所有人都去。

我从来都不去。

可我忘了,作为学生的他,自是要去的。

他一醒,我便感觉到动静。

我睁开眼,他似是楞住,可手仍按在我的胳膊。我把他的手挥开,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特意喊我。

我闭上眼时,耳边才听他小声的说话,像是在解释。我不搭理,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

可只一会儿,他又弄出了动静。我坐起身,对他训斥,他反倒一脸埋怨,同我讲起规矩来。

我睇了他一眼。

「你这是学生在指正先生的不是了?」

他目光微微一睁,咕哝了句,口气听来有点儿闷:「不是,就是规定…」

我轻哼,低声:「规定又如何。」

他似是一怔,不知想些什么,倒是目光一转,大约望见天色,整个人惊慌失措的爬下床。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一边套着外衫,一边跑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光。

被这么一扰,我一点儿睡意也无,便也起身。

昨日回来得晚,加上突如其来的这一桩事儿,我也没空打量房中景况,这会儿一瞧,才有种别样的感觉。

有另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一月。

书院供给先生们住得舍房,都是两人一间的。我来之时,林子覆大约知我脾性,给了我单独一间房住。

林子覆自个儿则与另一个叫席夙一的先生住一起。

而柳先生因极不喜吵闹,后来搬到外头了。莱先生虽住在书院裏,可有时并不会回来。

至于他去了何处…

林子覆几次想说,但我一点儿也没兴趣知道。

总之,这么想来便能理解,那孩子在这儿住了一月,始终没教旁的先生发现了。

可也巧,我才想着,就听外头的说话声。

席夙一问他,怎么到这儿来。

我没听他回答什么,大约正支支吾吾的。

我原是不想理会,但…

「我叫他过来的。」我拉开门说,席夙一看了来。

他也朝我望来,眼睛睁了一睁。

「快来帮忙,不然赶不上课了。我平淡道。

他才像是恍然,唯唯诺诺的走来。

等他进来,我即刻关上门,也不理会,只径自走到屏风那儿。我套上外衫,转过身去。

我与他目光相对。他看着很是无所适从。

「你不上课么?」我开口。

他似是回过神,赶紧的收拾东西。

我默然,由着他动作,走去书架那儿。

我取着书,听着身后的动静,虽然不至于吵,可便是清楚明白一件事儿,这房裏还有第二个人。

我微偏头,睇了他身影一眼,想起方才他站在席夙一面前,一副慌张的模样。

「回头…我会与林子覆说,教他向席夙一打个招呼。」我转回头,平淡的道。

他没有立即答腔,只是动静停了。

「先生…」

我回头看他。

他显得紧张似的,嘴巴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手倒是伸了出来。那只掌心上搁了一颗苹果。

「这个请先生吃。」

我心裏不由好笑。

唔,就是个孩子,兴许他家裏真是有些难处。

「你吃吧。」我婉拒,别开目光,继续拿书,又道:「快去上课吧。」

他没说话,半晌就听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我取好书,又待上一阵,等要离去时,才发现窗前的小桌上搁了苹果。

书院每三年招收一次学生,每次只取七至十人不等。这一回正届州试,大多旧生赴考离去,因此月前便收入了几个学生。

按着循例,每个班会安排一个照管的夫子,若当中的学生有情况,才能适时的作了解。

当初林子覆去朔州寻人,便是此故。

在我赶回朔州前,余思明已安排好了各班对应的先生。这一阵我不在时,全委由文先生暂管。

我既归来,便接手余下的事情。

正好是我的课,余思明却说同我一道去,打算亲口对学生们解释授课先生更换的原由。

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先生们之间相互换课也是时有的事儿。

我想,余思明大约要问些话。

可去到讲堂的路上,余思明只是沈默。他既不主动,那么我也不会开口。

到了讲堂,余思明才摆出院长的架子,同底下的学生们说话。

座下十个学生,我约略扫过几眼。裏头有几个面孔,都是些喊得出来名儿的人家子弟。

除了他。

我见着他与隔邻的人说话。

那人是…

我暗自留了心。

回头去到书斋,我再把生名卷看了一看。

果真姓李。

是水月庄的人。

能远到此来念书,在庄中想必有些地位。

这点,倒是耐人寻味儿。

过往我甚少与水月庄打交道,可也不是不知水月庄的手段。

不过,无论此人是否怀了目的而来,我也不打算去了解。

倒是…

我盯着卷上的一个名字。

昨晚他确实说自个儿的名字,是路静思。

想了想,我决定先不去理了,暂时静观其变。

林子覆约莫怕我变卦,过来找我时,不住的说他好话。

路静思挺乖的,就是…

傻气了一点儿,他想了半天,作了如是批註。

我没答腔。

算一算,他应有十五…或者十六了吧。

再怎么傻气,我以为也该有些限度。

方才这么想,过会儿受托帮忙整顿画室零散的字画,不想莱先生找了他帮忙。

他两手捧着一堆字画盒,跟在莱先生后头。他闻见我的声音,似是一楞,过会儿才唯诺的问候。

我微点头,继续着手上的事儿。

他搁下了东西,但没有立刻走。他在旁看我动作,像是觉得好奇。

「这些…是先生画的?」

这算什么问题?我冷淡的道:「…不是。」

莱先生倒是笑了:「先生们再厉害,也画不出来这些,这可是历代许多大家的手笔啊。」

「哦,画画的人是叫大家么?这名儿真特别。」他说。

我动作停了停,隐约瞥向他。

莱先生则呛到似的咳了好几下,他慌忙的倒水。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莱先生还在喝水喘气,「差点儿没噎死我…」跟着对我说:「傅先生,你听过哪个学生会问这种蠢问题么?」

我没接腔。

到这儿来的学生,一个一个家世过人,自是请着最好的西席教导。即使作不了什么名诗,至少能识得几幅名画。

但再识不得,也不会说出此等洩漏自个儿短处的话。

我想起林子覆的话,可心裏仍有几分存疑。

因着前时应下东门先生的事儿,我出去了一趟,待到几近入夜,才回到书院来。

我回房时,裏头一如既往的幽暗静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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