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卡兰:
缆绳烧灼着我的双手,艷阳炙烤着我的脸,汗水如小河般流淌过我赤裸的后背,我站在甲板上的水洼裏使劲拉着缆绳。
在我头顶上方,
白色的船帆如展翼的飞鸟遮天闭日。虽然浑身肌肉酸痛,但这是种令人愉快的酸痛,就像是在任务结束后人所感到的心满意足的疲倦。
我弯下身刚想把手裏的揽绳打成结,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吹卷了帆布,缆绳几乎被从我的手中拽脱,我的胳膊猛得被扯过了头顶,我渺小的身躯根本没有足够的份量来拉住它。
我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把我拉了回来站稳。
“加把劲,伙计…稳住。”
我转身朝那个人笑了笑,他有着一张久经风吹日嗮的粗糙如树皮般的深棕色的脸。然而太阳晃花了我的眼,我失去了他的踪迹。
我快要被嗮焦了…太热了…热死了。
“勒卡兰。”
一个声音回荡在我耳边,一只强壮瘦削的手紧紧抓着我自己的手。
“你能听见吗,勒卡兰”
我喘着粗气,想要逃开,太耀眼了,太热了。
又有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抚摸我的头,我抗拒着,扭动着,试图摆脱它。
“还在上升。
我需要更多水。”
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天空裏是大团大团漆黑翻滚的乌云,活跃翻腾一如它下方愤怒汹涌的海面…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我的脸,顺着外套的领子直往裏灌。
我脚下的甲板不停摇晃,我在湿滑的木头上几乎无法站稳。
我一把抓住那冰冷的铁栏桿,拉着自己往前去。
在我的头顶上是舰桥的灯光,我顶着狂风又挪动了一步。
狂风刮飞了我的帽子。
通讯中断,引擎进水….我得到那裏去,得向他们报告这些。
一个巨浪无声无息地从船侧汹涌而来,冲刷过甲板,
把我推着撞到钢制旁轨裏,我缩着脑袋,浑身上下的巨痛使我不禁畏缩颤抖。
雨衣现在根本已毫无用处,裏裏外外的衣服都已全部浸透。
在这刺骨的寒风裏我冻得直打哆唆。
我挣扎着站起来,但轮船再次剧烈颠簸,又一个海浪袭来,我被迫压趴在甲板上。
我大口喘着气,试着用双臂拥着身体好让自己能暖和些,但它们被水的重量压得动弹不得。我开始剧烈颤抖,
冰冷刺骨的海浪一个接一个地劈头袭来,瓢泼大雨一刻不停。
“不!”
我抱怨着,微弱地挣扎着。
“勒卡兰...勒卡兰,躺着别动,老伙计,没事的。”
“冷,”
我喃喃着,颤抖着,牙齿战栗。
又一个浪头涌过我的胸膛,
仿佛那裏赤裸一片,根本没有任何衣物阻挡防护。
我想把它推开,可我的手腕被困住了…不是被水而是被一双手。
“坚持住,勒卡兰。”
这次是一个新的声音,
比前一个要软和些,也更友善些:”我会帮你的…坚持。”
更多水瀑布般倾泻而下,我颤抖着,呜咽着:”住手。”
那友善的声音打着颤,吸了口气,第一个声音贴近我的脑袋说:”
抱歉,勒卡兰,我们不能停止。
你会感觉好些的,躺着别动.好样的….你还好吗,华生”
“还好…
继续跟他说话,福尔摩斯。”
那个冷酷而坚持的声音持续着,长久地支持着我。
四周再一次变得黑暗寂静,我坐在一张床边上,疲倦到无法站起,只能坐在那裏呆呆地註视着渐渐熄灭的炉火。
我不能离开,不能再离开。
如果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离开的话….
她…我的妻子….不想我离开,她想我和她呆在一起。但那是份好工作,能给我们足够的钱来开始我们的生活,能给我足够的钱从海上奔波中退下来而在朴次茅斯开家小店,并能在那裏的悬崖顶上有间白色的小屋。
那是一个结实坚固的地方,在那裏会有清新的风从海面吹过,星星点点的轮船从我们的脚下经过远航,在那裏会有陆地上满眼艷丽肆意的碧绿与柔和的蔚蓝和海水的银灰相遇,在那裏仿佛每天的太阳都会伴着明媚耀眼的朝霞重生。
每次当她越描绘那个地方,她的眼眸就会变得越发闪亮,她那如花般的笑脸也变得更加明媚。
我要替她实现这个梦想,我需要为她实现这个,于是我走了,一去经年。
我颤抖着手摸索着伸进口袋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份电报。
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裏。
纸团嘶的一声,
辟啪做响,大概是因为当我收到它时,我还身在海上,它已浸透了海水。
我低下头,
把头埋在我颤抖的手裏,
哆哆嗦嗦地吸了口气,祈祷着,恳求着。
她就躺在我身旁的床上,那么小巧那么瘦削,这只是那个曾经美丽善良的姑娘留下的空壳;
那些漆黑的头发和粉红的脸颊,那些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和如同小鹿般轻盈的舞姿都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她静静地躺在那裏,脸色蜡黄,形容枯槁,眼神呆滞。
她仍然那么娇弱….只是现在的她仿佛已经被打碎,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都会伤害到她。
她已经没有呼唤我的名字的力量,我来晚了。
我把头放在他身旁的床单上,聆听着她又轻又软的呼吸,温柔地把她的小手捧在我的掌心。
我聆听着,等待着,和她一起呼吸着,
仿佛这样能让她摆脱那即将来临的我心知肚明的东西。
但它还是来了,在那黑暗孤独的深夜的某一刻她不再呼吸。
我把我的妻子抱在怀中,前前后后轻轻地摇着,我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头发裏,
放肆地痛哭。
福尔摩斯:
“噢,老天爷,不!勒卡兰,你不能这么做!”
华生越过我,用力摇晃着水手,他狂乱的声音在我的脑中轰鸣。
勒卡兰的身体卷曲着,无声地颤抖着,接着毫无生气地软了下去:
“你必须战斗下去,勒卡兰!听着!你得帮我!”
我朋友声音裏的那份彻底的绝望让我浑身发抖
并再一次体会到昨晚他都经历了怎么样的一种悲痛。
当华生再次为勒卡兰量体温时,我在冷水裏浸湿了冷敷布,
把它敷在了病人的胸膛和脖子上。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让我在他用颤抖的语言进行说明之前就已明白了答案。
“105.5,福尔摩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他低声说着,一只手揉搓着他疲倦的脸,颓然跌坐在沙发上,紧闭着双眼。而在我的一生裏我从未感觉到如那一刻般的无能为力。
就在我试着说些鼓励的话时,勒卡兰开始乱动起来,他力气十足的胡挥乱动几乎要把我从椅子裏推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华生重新振作精神,抓住他挥舞的手臂,
把它们按在可怜家伙的体侧,挣扎着控制住他。
勒卡兰力大如牛,于是我迅速过去帮华生一把。
“对发高烧的人来说,这很寻常吗”
我努力按住勒卡兰的左手,尽量避免被他无意识的拳头打中。
勒卡兰猛得一挣,挣脱了我的束缚,在我能抓住他胡乱挥动的胳膊前,他啪的一声打在了华生的脸上。
我的朋友咬紧了牙关,
绷着脸,闪避着,再次制住了他的胳膊。
“是的!”他喘着粗气,
把那只胳膊压了下去:”你自己昨天晚上可也干了不少这样的事…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我避开一只迎面而来的胳膊,但我的脑子却满是华生刚刚说的那些话:
我也是这个样子
这对他来说该是多么样的胆战心惊!
华生继续压制着水手,持续地用一种平静柔和的声音对他说话,尽管声音裏也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过了会儿,水手平静了下来,低声轻柔地嘟哝着,视而不见地望着我们
这场搏斗让我的波沙威尔气喘吁吁,我也不见得好很多。由于我自己那可恶的高烧,我现在是如此该死的虚弱,以至于我比一个废物好不了多少。
我把另一块毛巾放在病人额头,
而华生在大概已是第数十次地量勒卡兰的体温。
他取回体温计,望了眼上面的读数,他已然苍白的脸色变成了绝望的灰。
“105.8度”
他颤声道,从我手裏一把抢过了毛巾:”多倒点水来…马上,福尔摩斯。
快!”
我抓过大水罐,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结果一阵晕眩袭来,我撞到了餐具柜上。
“你没事吧!”他心急如焚地喊道,却无法扔下我们的病人不管。
我作出了肯定的回答,继续朝浴室走去,装满水罐,不一会儿回到起居室。
华生正在拼命地对勒卡兰进行救治,试着让他回应,但勒卡兰只是在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
我们又花了半个小时来试图把体温将下来,可当华生又一次读着体温计上的度数时的表情告诉我这绝对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失败。
我只觉得我的肠胃纠结成一团。
“106.1”
我的朋友绝望地嘟喃着:”我们…我们要失去他了,福尔摩斯!在这么高甚至还在继续上升的体温下他活不了太久!”
“我们不能失去他,”我咆哮着:”我也没死!为什么他会”
“勒卡兰,”
华生语气郑重地强调,他忽略了我的存在,俯在水手那几乎静止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