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
我说听清楚了,水手。你不能这么做。
你听到了吗
你怎么敢弃船而逃,勒卡兰!”
华生对字句的选择多少让我有些惊讶…即便他是个作家,但他并不惯于使用航海术语。
更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水手那张蜡黄的脸上居然染上了些许粉红色的痕迹。
华生所选择的字句肯定击中了水手混沌错乱的脑子裏某些地方。
这并不晦涩难解…这简直是棒极了!
“
再给些水,福尔摩斯!勒卡兰!听我说!继续战斗!”
我把另一块毛巾按在了水手的胸膛上,华生在持续稳定地进行着他那煽动力十足的对话,我亲爱的朋友这种一往无前的内在力量真是让我感嘆惊奇。
的确,我就知道如果没有那个声音引导我走出我自己思绪的黑暗迷径的话,昨晚我可能就没法安然度过。
“勒卡兰…
别!”
华生低吼着,只见勒卡兰的呼吸再次开始衰退并变得越来越轻浅:”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别弃船,勒卡兰….我们需要你!”
看着那个人的意识越飘越远,那种无力感在我的心中也愈来愈强烈。我能看到在这种绝望的情况的攻击下华生开始浑身颤抖,他的双手在发抖。
一个疯狂的主意出现在我的脑海裏,我弯腰贴近水手的脸,厉声喊出一个命令,希望我的声音能比华生的更有效些,好让水手大大刺激震动一下。
“候补少尉!我是船长,全体註意!勒卡兰先生被就地解职,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让他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
我严厉地命令道,用我所能做到的最有力坚决的语气。
让我吃惊的是,水手的呼吸加快了,他开始微弱地挪动着,我听见华生发出的一声兴奋的低吼。
“继续说下去,福尔摩斯。
他对你的话有反应!继续…在这高烧变得致命之前,我们可没几分钟好用了。”
他说着,又浸湿了毛巾,
把它们敷在水手高热的身体上。
我遵循了华生的指示,开始朝那个可怜的家伙发出一连串的命令,使用每一条我所知道的航海和船舶驾驶术语,试着击穿疾病的围墻。
我一口气严厉批评了大概有五分钟,
而华生在一刻不停地用冷水冷敷着。
当勒卡兰突然在华生的手下毫无生气地软了下去时,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裏了。
“不!”
华生的痛呼让我自己的心中掠过一阵的剧痛。
他颤抖着去摸勒卡兰的脉搏…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睛因难以置信而大睁着,他把手放在水手的额头,停了几秒种。
接着他滑倒在地板上,无力地瘫成一团,头枕在沙发边上。
“止住了,福尔摩斯。”我听到他微弱的低语,在他强烈的松懈下几乎无法听清。
勒卡兰:
再一次,四周平静了下来,与片刻之前围绕着我的那场大混乱全然不同。
我在一条船上,不是那种我所习惯的大型蒸气船,这只是一条我早年做为一个小孩子所经历过的轻型帆船。
带着咸味的冰冷的海风迎面吹过,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看那片平静的大海,又抬头望了眼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一片让人陶醉的浩瀚星图。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甚至不知道这条小船的名字。
但不知为何,我深深得感到我就是它的一部分。
它许诺着一趟前往一块未曾见过的土地,一些未被发现过的地方的崭新旅程。
而过去那种将我带到海上的孩子般纯粹的热情再次在我的胸中升起。
我感到喜悦…安全…确定无疑,我确信无论这条小船要去向何方,我都能驾驭它。
船木发出的嘎啦声和海浪轻击船身的声音把我带入一种平静的休憩中。我闭上双眼,往后靠在船桅坚固的木头上。
一个声音闯进了我的思绪中,强劲而果断。那是一个船长用来命令他的水手的声音。
可它听起来多少有点熟悉...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想要追随的念头。
我转身寻找它来的方向,结果发现我自己被困在一双铅般沈重的眼皮后面。
福尔摩斯:
我一口气堵在了喉咙裏,华生那句话使我被一阵巨大的松懈的浪潮淹没。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家伙的额头来确认一下事实。
华生是对的…他不再那么热得烫手。
我看到华生还在轻轻地发抖,于是我慢慢地蹲下去,因我身侧的伤口再次被拉扯到而嘴角抽搐,我瞥了眼时钟,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你还好吗”我柔声问道。
他点点头,并没有抬头面对我的目光。
我刚想多说点什么,可我们头顶上的勒卡兰动了动。华生立刻站起身来,俯在了他的病人身上。
“勒卡兰,勒卡兰,能听见我吗”
“医生…”水手的声音比平常要嘶哑柔和些,这大概只是他刚刚所经历过的紧张和剧烈运动的结果。
“是我,老伙计.你现在需要安静呆着。”
“我…”他挣扎着睁开眼睛,他的手在虚弱地抽搐着,华生轻柔地握住它,
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勒卡兰的眼睛终于颤抖着睁了开来,先带着个小小的笑容望着华生,然后它们慢慢地转到了我担忧的脸上,
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肯定…厌恶…在像你这样的…船长手下…做…水手,福尔摩斯。”
他虚弱地喃喃说道,试着对我歪嘴笑笑。
我真想因为他真的听到了我的声音而放松地大叫,
而事实上我只是兴高采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细语。
“你听到医生说的了,勒卡兰。
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
我温和地说。
“对医生…可从来…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现在逐级变弱。
华生轻声笑着,声音抖得厉害,然后去倒了杯水,在裏面加了包药粉。
他轻轻地把一只胳膊伸到水手的头下,
帮他喝下那杯饮料然后把空杯子递给了我。
“但是…想想…我…在你们的案子裏…大概…是个例外。”
勒卡兰结束他之前的感触,在精疲力竭的背后,他的蓝眼睛又重新开始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彩。
“你是个勇敢的家伙,勒卡兰。”
我的朋友平静地说,水手的眼皮开始闭上,睡意已爬上他的眼角:”这可是场恶战。
现在好好休息吧。”
“记着,医生…”水手的声音低沈,可他努力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正弯在他身体上方的我朋友的脸。
“记着什么”
华生轻柔地问。
“誓言…暴风雨中的…誓言,医生。”
他喃喃低语,终于屈服在华生所提供的药物的作用下。
我对勒卡兰的言语很有些困惑不解,正想问华生那是什么意思时,他站直了身体,突然他的腿一弯,我连忙朝前一跳正好接住他重重地倒在我怀裏的身体。
“华生!”
“我…我没事,福尔摩斯。”
他急促地呼吸着,揉着他的眼睛:”
只是…只是有点脱力,没什么。”
我动作温柔地把他推到我的扶手椅上,再次意识到他遭受了多大的压力,先是我然后是勒卡兰,以那样一种毁灭性的狂暴的方式,
把我们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而且昨晚在我的卧室裏他只能独自面对了那一切,没有人在一旁帮忙,就像我们刚才彼此帮助救治勒卡兰那样。
由于压力或是疲倦,可能两者都有,他仍然颤抖不止。
我走进我的卧室,说实在的,我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稳当,我给他抓了一条毯子,回到他身旁,
把毯子盖在他颤抖的身体上。他蜷缩着坐在壁炉前,炉火早已在我们帮助勒卡兰的时候熄灭了。
我蹲在他面前,一边因着我疼痛的一侧的抗议而皱眉,一边用力握住他的手臂。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能看到他眼中隐藏的恐惧遮掩了他浅褐色的眼眸。前一天的恐惧依然还没有开始从他身上消退。
“做得好,老伙计.”我简短地说,
对这种情感迷惑不解。
我感到在我的手掌下他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他疲惫不堪地微笑着对我说谢谢。
“我得重新包扎一下你那个伤口,福尔摩斯。”
他疲倦地说着,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那伤口好得很,华生。
你包扎得完美极了。”
我坚决地回答
:”你现在也同样需要休息;
这段时间对你来说肯定难熬极了。”
“对你说的最后两项我可真没有争论的必要.”他低语着,往后靠去,疲惫地挤在扶手椅子裏。
很显然我自己也感受到了今天下午这种过于迅速刺激的压力。
当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我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我花了点时间来保持平衡。
我紧握着壁炉架直到这阵晕眩过去,然后我又回头看了看华生。
他卷着身子,缩在我的扶手椅裏,已然睡着,
安祥暖和地包裹在我给他盖上的毯子裏。
我嘴角翘了翘,翘成一个宠溺的微笑,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我的朋友和勒卡兰看看他们休息地是否舒适。
在我的触碰下,勒卡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而华生则是完全作别了这个世界,睡得天昏地暗。
然后我也蹒跚着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因为我也迫切地需要休息。
是的,如果我的脑子可以从它现在开动的那个速度慢下来的话。
可能我最好还是把时间花在考虑这件案子上而不是睡眠上。
再说,起居室裏的某个人可能会需要我去叫醒。
是的,我会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用来好好地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