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
起居室裏有些昏暗,煤气灯只点了一半,不过哈德森太太在壁炉裏点了一堆暖洋洋的火,舒适的火光充满了整个房间,这让它感觉有些不同。
我有点不安地带头迈进房间,突然觉得缺了点什么。我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到底那是什么。
每当福尔摩斯的客户走进我们贝克街的公寓时,他们总是带着股紧张的情绪。
他们会不停踱步,坐立不安,有时侯会自言自语,
而且通常情况下他们会把那种不安的感觉扩散到整个房间,就像眼下壁炉裏的火传播扩散着它的热量一样。
可现在当我走进起居室时我并没有体会到那种不安。
实际上,
房间裏一如既往地宁静安祥,
仿佛并没有什么客户在。
然而就在房间的另一头,那位勒卡兰仍然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裏,眼睛正盯在我书桌上胡乱丢置一旁的那些书。
他肩膀宽阔,个子挺高,
比我自己要高上那么几英寸,
比福尔摩斯要矮些但估计不会超过两英寸。
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他抬头四顾,然后转身面对我们。
我必须得承认他挺引人註目,让人感觉眼前一亮的人。
从他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威胁,也依然不能觉察那种不安。
他可以说是在我见过的所有人裏最让人感觉安心的一个,
安安静静轻轻松松地融入到他周围的环境裏就像是一块石头被搁在乡间小路上。
福尔摩斯从后面越过我,快步走上前去。显然面对着另一个客户和另一桩案子,他那和善的情绪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这段宁静亲密的时刻这么快就被打断我多少觉得有那么点伤心不舍,可我不会嫉妒福尔摩斯他的案子,
而且我自己也对案子的前景感到十分兴奋。
我相信世界上从不曾有过,也不会再有什么能比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历险记裏陪伴他左右更美好的事了。
以他一贯粗鲁务实的举止,福尔摩斯走近勒卡兰,伸出一只手。
“勒卡兰先生…
我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勒卡兰微微一笑,紧紧握住侦探的手:”
福尔摩斯先生,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尽管听起来嘶哑低沈,但同他的举止一样镇定自若。
“那毫无疑问您也听说过我的助手华生医生。”
福尔摩斯说着,站到一边以便我能够靠近些。
他脸上的微笑加深了几分:
”
仰慕已久,医生。
实际上我得说正是因为您我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
这对我的写作的奉承使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我握了握他的手。
粗糙和老茧….劳动者的手。
“请坐。”
福打了个手势示意炉火旁的一张椅子。
勒卡兰一边低声道谢,一边坐到椅子上,略向前倾,双手紧握放在身前。
趁此机会我认真地观察着他。
他,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高个子,宽肩膀,虽说被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海军蓝双排扣外套所掩盖,但仍然能从他活动的方式和他同我握手时所展示出来的力量看出他非常强壮有力。
他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
发根处是一片夹杂些灰色发丝的淡黄棕色。
这个人还留了一脸的胡子和八字须,修剪地整整齐齐,正好贴在他的下巴上。
他有一张水手特有的饱经风吹日晒的脸。
长鼻子,高颧骨,脸型英俊,应该是很多女性眼裏的帅哥俊男。
一双蔚蓝的眼睛,干凈清澈如海上的天空。
福尔摩斯自己就在我们这位有趣的客人对面落坐,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叉,手指搭成尖塔状。
“现在,勒卡兰先生,可能您愿意告诉我们您来这儿的原因。
我跟很多人都打过交道,但我必须承认我并不经常与水手打交道,更是从未同一位候补少尉打过交道。”
听到这段话,勒卡兰挑了挑他的眉毛,然后狡黠地笑了笑:”
您说得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福尔摩斯先生,可候补少尉甚至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军官军衔。”
“尽管如此,很显然您对该职业非常熟悉。
只要您有点野心或是一点点的运气你就应该早已得到晋升了。”
“尽是些我喜欢听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我对您的小魔术戏法神往已久,您何不演示一下您那么说的理由呢”
这下福尔摩斯笑了,总是为能有机会展示他的推理艺术而沾沾自喜。
“您的脸色和海员腿告诉我您在海上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以年计而不是月计,您的发根说明以下这个事实,即您的头发原本应该是更深些的发色,但很久以前就被太阳曝晒褪色成现在这样,并从那时候起一直保持这种发色。”
“海员腿”我迷惑不解地问。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
对我打断他的话而颇为恼怒,但他仍然解释道:”在轮船甲板上行走跟在陆地上行走可完全是两码事,华生。”
我以前发现过这个事实,但我没再出声。
“所以,当一个人在船上呆过很多时间,还会那种需要长期养成的行动方式,那他肯定是个跟大海打交道的人。”
他继续。
“您手上的老茧说明你干很多的体力活,但手上的墨水印子也同时说明您经常使用笔来写字或是使用其他精巧的航海和数学专用仪器。
当我们进门时,您正在看华生的医学杂志。
只有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才会觉得那些专着更有意思。您的举止泰然自若…你可以且经常领导别人但并不习惯如此。
您是个才华内敛的人,勒卡兰先生。
您本应早早已被提拔上去…
所以我必须假设您要么是在这方面毫无野心要么就是有那么点运气不佳才导致您一直没被晋升。
勒卡兰眼裏的钦佩是显而易见的,他看向我:”您的故事一点都没夸张,华生医生。
每一个细节您都说对了,福尔摩斯先生….投桃报梨,现在可能您会想要听听我说说。”
福已然闭上了双眼,他用手示意这位水手继续。
勒卡兰对福尔摩斯的古怪举止皱了皱眉,但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的故事。
我坐在沙发上,迅速地从口袋裏取出笔记本。
“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海上度过的,整整22年,从我十六岁离家那时起,我就一直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从一群船员到另一群船员不断地在海上找生活…..几年前有个在一家荷兰船运公司工作的人介绍我成为了一条荷兰蒸汽船守卫者号的船员。
就是在那条船上我被提拔成候补少尉。
守卫者号是一艘货船,我们的航线是从荷兰到印度尼西亚,在那裏出售我们的货物再购进新的货物。
“这船属于哪家船运公司”
我问。
“兰辛船运公司。”
勒卡兰回答道:”他们甚至还拥有好几家造船厂。”
“那么当您在这艘守卫者号上的时候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使您想要来咨询我”
福尔摩斯催促着。
“事实上,福尔摩斯先生,某些在我离开这艘轮船后发生的事情促使我来寻求您的帮助。”
福皱了皱眉,睁开眼睛看着我们的客户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
“我是在一年半前离开这艘轮船的。
在我下船后不久,我就听说她在印度尼西亚的一个小岛海岸线边遭到海难沈船了,全体船员同时遇难。
没有人见过她或是听到过她,
对此唯一的解释只能归咎于命运。”
福尔摩斯挺恼火地从他的椅子裏跳了起来,走到壁炉边捡起他的烟斗。
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失望,我心中的轻松迅速地离我而去。这个水手的故事是很悲惨,真实但是一艘轮船在海上消失了并不是什么不同寻常或是神秘的事情。
福尔摩斯说了同样的话,勒卡兰用一种比刚才锐利得多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承蒙您的好意允许我说完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您会发现我的故事可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沈船事件。”
现在他成功引起了我们两人的註意。
福转过身对着他,斜靠在壁炉上,嘴裏叼着他的烟斗。
“那么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