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在冷清的臺球室裏度过了非常开心的一小时直到晚餐高峰过后其他旅客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
我可以说福尔摩斯明显局促起来,他灰色的眼睛每次在他打算击球时都会飞快地东张西望,想知道是否有别人註意到他拙劣的球技。不过他依然勇于拒绝就此结束这个游戏,因为他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对此我非常感激,于是当臺球室裏面开始变得拥挤并喧闹盈耳时决定体谅了他一下。
“来吧,老伙计,你已经做了勇敢的尝试。”当福尔摩斯用手指紧张地松了松他的衣领,准备击球时我认真地对他说。
我从他手裏接过球桿,他欣然将它交出,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得说我更喜欢国际象棋,华生。这可真不是我的强项。”他嘆气道,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乱说。对第一次打臺球的人来说你做得好极了。”我说,开始把球桿放回到墻上光滑的木架子上。
我突然被一个我认得的人撞了个踉跄,就是那个该死的美国记者。有时候当他们兴致上来的时候他们可真是,尽管精力充沛,特别粗鲁无礼。
我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不想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引发另一场争吵。再说了,经过在事务长办公室的那桩事后我已经跟这个家伙势如水火。我可一点都不想再把那些令人难堪的记忆挖出来。
“喔,’抱歉’”那家伙低声道,不耐烦地皱着眉,转过身,手裏拿着只过大的球棍,”没看到您—-哟,这不就是那位满腔抱负的/作家/吗”
最后那个词是用一种让我愤怒的轻蔑语气说出来的,但我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保持平静,表现镇静地把我们的球桿放回到架子上。
然而,让我担心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可不像我那样能很好地管住他的舌头。
“你遇见的这位没礼貌的熟人是谁啊,华生”他带着一股让我侧目的愤怒厉声喝道,说实话,我以前很少能从他的声音裏听到这么恶毒的语气。
“见鬼,你谁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明显你并不熟悉我传记作家的作品,要不然你本该知道的。”我的朋友正色道,眼睛裏晶光闪烁。
我的怒火突然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看起来对那家伙,福尔摩斯表现得比我要还生气。
“歇洛克福尔摩斯,嗯
好像听到过几次。”那家伙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我的朋友:”尽管我可从来不大註意那些浪漫主义探险记。它们,根本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从来都没在意过那些东西。”
“我看您也从没註意过您自己的礼貌吧”
“福尔摩斯,够了,走吧。”我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与此同时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就是,干嘛不赶快走呢”那个美国人说,瞥了眼我们刚刚空出来的球桌:”我看到你打球了,我得说,你毫无疑问是我见过的人裏球技最差劲的一个了,福尔摩斯。”
“而您,是最差劲的绅士,先生!”我厉声斥责道,现在我再也不能保持被动了:”而且我得请您管好你那根放肆无礼的舌头!”
“什么
事实如此。显而易见,如果要来打上一场真正优秀的普尔臺球的话,你们俩根本就上不了臺面。”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让人无法容忍地说着,胜了他那局球。
“如果我是您的话,先生,我可不会在这上头下赌註。”我怒气冲冲地回答,冲着那个自鸣得意的美国人怒目而视。
他那可笑的小胡子抖动了下:”哦,你这是在向我挑战吗,嗯”
“我只是在告诉您去管好您的舌头,但如果您想的话,那么我就奉陪到底,是的,我向您挑战!”我严厉说道,我的耐心已经完全触底了。
“你们英国人和你们可笑的荣誉感。”那家伙轻蔑地哼了声。接着他的小胡子又抖动了下,他的眼睛隐隐闪烁着一种恶毒的幸灾乐祸
“好的,医生,我接受你的挑战。”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说:”我真心希望你在普尔臺球上要表现的比你在写作上高明些!”
我回瞪了那家伙会儿,然后走了回去拿起那只我刚放回去的球桿。顺着它往下瞄了瞄,我发现它稍微有点弯,于是就又挑了一根。
“华生,”福尔摩斯一路跟着我,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你都不懂怎么打美式普尔臺球。”
我大笑:”福尔摩斯,我刚刚才教过你怎么打美式普尔臺球。”
“什么”
“瑟斯顿和我厌倦了在俱乐部裏打传统的英式比利臺球,所以去年当他的一位美国客人路过时,我们俩都学会了美式臺球的打法,只是为了调节调节。我发现它比英式比利臺球更好玩些,我只是需要多加练习--这就是我今天下午让你开始学它的原因。”
“我没在打比利臺球”他郁闷地问。
“不,你在打普尔臺球。”我回答,瞥了眼他的脸:”我需要练习,而你只需要致力于连上母球!”
“但是你的球技好到足以打败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吗”他一脸不信地问,他担忧的目光不停地在我和那个自鸣得意的记者身上来回。
“可能不行,”我有点不自在地回答:”不过我肯定会尽力一试。现在他可是侮辱了我们俩。”
“我倒是倾向于同意他那关于我们该死的荣誉感的说法。”福尔摩斯紧张兮兮地回答,与此同时那美国人看了我一眼,干脆利落地开局击球,把两个条纹球稳稳地送进了角袋。
我使劲咽了口水--这家伙明显不是外行。他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一局估计是块硬骨头。
“好吧,祝你好运,我亲爱的老伙计。”福尔摩斯语气裏透着暖意地说道,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为你加油,你知道的。”
“别在这上头下註,福尔摩斯。”我警告他,不爽地看着那个美国人又一击出色的死角球把另一颗球打进了袋裏。
我朋友咧嘴笑了笑,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迈步走到附近的吧臺,靠在上面观看这场比赛。
“顺便说一下,先生,我不认为我们已经正式互相介绍过彼此。”在他下一击失手后,我说道。
“斯宾塞,大卫斯宾塞。”他唐突地说着,往他的球桿上抹滑石粉。
我仔细地研究着球桌上的情况,然后深吸了口气来安抚我紧绷的神经,仔细地瞄准。
接着我也把两颗自己的球打进相应的球袋裏。
那个美国人带了点类似尊敬的表情看着我,而福尔摩斯则在几英尺外笑地像只鬣狗(註:据说该动物的叫声就像是人的大笑声)。当我成功地把外界的噪音隔绝掉,专心致志在美式普尔臺球的游戏规则上时,我能感觉到我的紧张慢慢地开始平息。
我又打下了一个球,只是一个简单的开放直击。然后我发现我得使用一些别致点的动作来打下我唯一有机会的另一颗球
我计算着,沿着球桿瞄准着,满心希望我的神经已经完全冷静,然后击球。母球跳过斯宾塞的11号球,稳稳地撞到我的5号球,把它送进了边袋裏,同时给我的3号球留下一个便于击球的局面。
我轻松地把它打进球袋,不过现在我所剩下的那两颗球可都不那么容易被击中。即便使用了手桥,我仍然无法把另一个球打入袋中。不过当我失手时,我很肯定我也没给斯宾塞留下击中任何一个他自己的球的机会。
或者只有我是这么认为的。那个美国人给了我个怜悯又志在必得的神情,开始打球。
他完全没有可能……
但是他做到了,他让母球跳过我的7号球,把他的14号球准确地撞进角袋裏,接着继续前进直到撞到绿色毛毡的围栏后滚了回来轻轻蹭过他的11号球,把它往边袋那边撞了过去。11号球在袋口边缘徘徊了一会,然后滚落袋中。
这次出色的击球给他留下了下一步击中他12号球的清晰视野,当然他也轻轻松松地做到了,这样一来他就只剩下一个13号球在桌子中央,而我还有两颗球在桌子上。
我抬头望了望,只见福尔摩斯正和一群人站在一起,全都兴趣高涨地观看着比赛,这让我几乎比刚才更紧张。于是当斯宾塞准备用一个花哨的角球来绕过我的2号球来击中他最后一个球时,我不禁艰难地吞咽了下。
所以当他误判了距离,球滚动着一直撞到球桌另一头的围栏上而没击中任何东西时,我深深地呼了口气。
这是我翻盘的机会,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仔细并有条不紊地瞄准我那颗更加靠近边袋的2号球,这时候与其说是我看到倒不如说更像是我感觉到福尔摩斯那鼓励的表情。我让母球轻盈地靠近它。啪的一声,母球轻触了下目标球,几近无声无息地把它撞落袋中。
现在我只剩下那颗靠着围栏的7号球,但8号球挡在了唯一一个我能比较容易打中的球袋前。
这全程,我估计大概有十五分钟,斯宾塞和我彼此没说一个字,全神贯註在比赛上而无暇他顾。当我考虑稳妥了我下一步的打法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那个美国人侧过身来用一种轻蔑的口气对我说:
“我估计作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作家,你打得挺不赖。”带着股明显的屈尊俯就的姿态他说:”但是跟那些我曾经交过手的人比起来,你可真是不值一提。你最好还是干脆认输好来保全你自己的面子。”
我看见美国人的这些话使得福尔摩斯气得满脸通红,红地发亮。这突然给了我勇气来对那个美国佬怒目而视并作出自己的决定。
我摆好我的球桿,最后一次瞄准。
“最左边上的那个角袋。”我迅速说道,指明了那个在击落我自己的球后我打算打进8号球的球袋。这不会是轻松的一击,不过我以前做到过。我还能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再次做到吗
斯宾塞说了些什么东西,提醒我如果我失手的话,我就会输了这场比赛,我根本没机会赢之类的话,等等,等等。我再次深呼吸,自动屏蔽了他无聊的唠叨。
我註视着,计算着距离和所需要的速度,然后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