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么担心了,医生。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总是知道他在干什么。可这一点才最让我害怕。”我回答,疲倦地揉了揉我的太阳穴。
福尔摩斯:
史密斯看了看那只註射器,目光又回到我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想帮我杀死我自己,福尔摩斯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了。”我回答说,脑子转得比我这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快:”我只是想来确定一下我不会是一个人下地狱去,史密斯。如果我死了,我非常非常想肯定你也会和我一起去死。”
这话居然听起来古怪地合乎情理,很明显这番话以某种诗意的正义而正合了史密斯的疯狂。不过他看起来仍然有所怀疑。
“而且,老实说,史密斯,我一点都不想让你逍遥法外去实现你对华生的报覆。”我补充道。
他的双眼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
“我想要你死就像你一样…甚至要比你更多,史密斯。”我说,至少这句话不是谎言。
“嗯。”
“华生和勒卡兰正盯着我们呢,史密斯。”
“我註意到了。”
“在他们看到我倒下的那一瞬间,他们就会冲进来。我可以保证华生他的报覆心绝对会强烈到只有你受到审判身败名裂死在绞刑架上才肯罢休。他不会让你自杀的。”
“我会快到没人能阻止我。”
“也许。但是仍然还有那么点可能,史密斯。你可从来都不是个赌运气的人。”我口气坚定地回答,拼命希望这家伙会接受我的这一通虚张声势。如果他不的话,那我可就输了。
华生:
“你还好吗,医生”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擦去额头的汗水,餐厅裏面那俩人的对话一点都没有结束的迹象。
“他经常沈溺于这种行为吗”
“什么”
“这些戏剧性的表演”
“在我这个年纪这满头的华发也不无缘无故就自己长出来的”我牵强地试图想要开个玩笑。
勒卡兰轻声笑道。
“他就像是个早熟的孩子,而你就像是个忧心忡忡的家长。”
“有时候我倒真希望我是。那样的话我起码还可以狠狠训斥他一顿!”我语气激烈地说,发现史密斯的手在桌子下移动。
“为什么史密斯只放了一只手在桌子上”勒卡兰担忧地问。
“我恐怕他有只枪在桌子下面。”我回答,仔细地盯着那两个人,带着不断增长的紧张,手指扣在口袋裏的手枪上,使劲地吞咽下我心中升起的那团冰冷的恐惧。
“这个魔鬼。”
“千真万确。”
“我真希望福尔摩斯能把这事儿顺利解决掉。”
“你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我低声喃喃道,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场在我们眼前慢慢展开的戏。
福尔摩斯:
“想想吧,史密斯。你总是追求百分之百的肯定,而从不寄希望于任何可能性。”
史密斯在仔细地观察着我,我暗自咽下我的紧张,极我所有的表演和威胁利诱之能事去穿越那团重重包裹着他可怕的脑子的狂热来说服他。
“我怀疑你的动机,福尔摩斯。”
“我告诉过你,史密斯。我比你自己更想看到你死!”我嚷道,这句话中那种千真万确的憎恶比我想方设法想要做到的更加有说服力。
史密斯长时间地盯着我,瞥了眼桌子上的註射器。
这时候一个念头跳入了我的脑海中:我所使用的镇静剂的剂量大到能让他在一分钟内昏迷。但是在这一分钟之内当他意识到他被骗了的时候他会怎么做那把枪仍然还在桌子下面指着我吗
我本该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事实上我居然完全没认真考虑过。我紧张地大口咽下心中油然而生的紧张,这时史密斯已经用他自由的那只手拿起了那只註射器,微笑着。
“实际上,我相信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我们对某件事观点一致,福尔摩斯。你当然知道现在你已经没几分钟好活了”
“只要能活到拉你一起进棺材去,史密斯,这是我目前所关心的。”
“哦,你绝对会的。现在失陪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看着史密斯解开他的袖扣,像个专家一样熟练地找到静脉。我毫不怀疑他使用註射器的次数要远超过我自己,尽管都是用在其他人身上。
还有下一个六十秒钟得熬过去
华生:
“他做到了!”我嘘出一口气。
就在我看见史密斯拿起那只註射器,对福尔摩斯说了些什么,然后他解开了袖扣时我才猛得意识到他成功了。
“他让他自己那样做了”勒卡兰难以置信地问。
“看!他把那东西註射到他自己手裏了。就在那儿,他成功了!”
“我真无法相信!”
“他成功了!”我再次喘息着:”他真的做到了!”
我跌靠在墻上松了口起。福尔摩斯做到了,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总是。
福尔摩斯:
我屏着呼吸看着史密斯带着个讥讽的笑容为他自己註射。
“你不会凑巧知道这裏面是我的哪一种可爱的小病原体吧,福尔摩斯”他问着,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下了活塞芯桿。
“你先前放在口袋裏的一种,史密斯,就是刚才我们在低层甲板上遇到你的时候的那种。”我说着,稍微往我的椅子裏靠了靠。我成功了,史密斯註射了巴镇静剂。
“啊,那我还有两三天的时间,如果今晚的发作没有成功的话。
所以在我们到达港口之前我会追随着你进入冥世,福尔摩斯。”他眼睛裏闪着恶毒的光,说道。
我能切实地感觉到冷汗从脖子上滑落。已经过去了十五秒中,还有四十五秒钟。
我想知道枪会在桌子的哪一边呢我得把它抢到手以避免一场广泛的恐慌。
如果史密斯没有先朝我开枪的话。
又过去了十秒钟。还有三十五秒钟。
“好吧,福尔摩斯,我确信我们已经到了这场对话的终点。”
“看起来的确如此。”我说,表面上一派平静,然而内心却如油煎火烤般焦急万分。
还有二十五秒钟。
史密斯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挪到了右边。如果我不能从他手裏抢到枪的话,他要么会枪杀了我要么会干掉我身后那群一无所知正在吃晚餐的乘客中的一个。
二十秒钟。
“我很抱歉得结束这场不同寻常的智慧交锋,福尔摩斯。你真的…真的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对手。”史密斯说着,他的眸色变深,话语稍微有些含糊不清。
我紧张地看着桌边的那只手。
十五秒种。
突然史密斯猛地坐直身子,一个突然的发现点亮了他暗沈的眼睛。
“那不…不是我的病菌之一!”他喘息着,用一种让一个稍微软弱一些的人胆战心惊的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
“的确,那不是。”我冷漠地回答,看着那只半藏在桌下抽搐的手。
十秒钟。
史密斯破口大骂,那一连串的污言秽语都能让勒卡兰脸红,我知道我必须行动,马上。
在三秒钟之内,我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拉着桌子和我一起往后倒,当子弹射出时把它当成盾牌。子弹砰的一声陷在木头,不过这声音已经完全被周围几张桌子的惊叫声所掩盖,使我几乎无法听见。
然后又是砰的一声,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劈哩哗啦声,史密斯无力地摔倒在一迭餐盘上。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只是一点小麻烦,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听到候补少尉那熟悉的声音对着那一团的小骚动镇静地喊道。
“福尔摩斯,你有没有受伤”
我抬头看见华生那张担心的脸,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满心感激地一把握住。
“一个伤口都没有。”
“感谢上帝。为什么刚才我搜他身的时候居然没发现那把枪”他带着深深的内疚说道,眼睛瞪着史密斯一动不动的身体,打了个哆嗦。
“不是你的错,华生,我向你保证。所以停止责备你自己!”我安慰道。
“我真的很抱歉,福尔摩斯。”
“你又不可能知道,老朋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温和地说,语带轻松。
“的确如此,不是吗做得好极了,我亲爱的朋友。抱歉我刚刚怀疑了你。”
“别。我也怀疑我自己来着。”我懊悔地苦笑着回答他,而他马上回了我个微笑,无边无际的放松洋溢在我们之间。
柯弗顿史密斯终于又被打败了,这一次是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