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跪起来,试着向前爬,门就在那裏,差那么一丁点就能够到。门把手在我眼前闪闪发光,我的指尖触摸着它,感受它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然后我再次摔倒了,
而这一次我没有砸在地板上….我沈入一片幽暗无边无际的深海裏。
福尔摩斯:
我醒了,尽管仍然很累,但感觉比先前强壮了些。
我体侧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痛地利害。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房间裏,从它的角度来判断,我相信肯定已经快十二点了。华生和勒卡兰肯定比他们自己认为的要疲倦得多,因为华生错过了他要在十一点钟给伤口换药的约定。
我并不是关心那个,我觉得感染应该已经完全在控制之中。
我几乎已经在床上躺了快十二个小时了,倦怠充斥在我的身体四肢。我突然冒出了个主意想去动动它们好来明白我到底无力到哪种程度。我拉开被子,缓慢地坐起来,因为这些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上的缝线而嘴裏不断嘶嘶地抽着冷气。
华生把它们缝得可真紧。
不过绷带还裹得好好的,紧固,确切,典型的我的波沙威尔(传记作家)的风格。
我成功地把我的双腿挪到床边,然后站了起来。
我扶着床架,感觉头晕目眩,于是我只能紧紧抓着,眼前一片黑暗。
过了会儿,这阵晕眩终于过去后,一只手捂在体侧,另一只手撑着墻,我慢慢地往门口挪去,顺路套上了我最舒服的晨袍。
我推开了门,停了会儿,勒卡兰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在沙发上睡觉;
经过了这所有的一切后,他肯定有他自己的事要处理…不过这太不寻常了,这完全不合他的性格。
又一阵的晕眩袭来,我紧紧抓住边上的一个书架,开始重新考虑我关于这么快就起床的决定…这次华生是对的…可能我得坐会儿。
我继续往我那张壁炉前的扶手椅方向挪动…可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进入了我的视线,让我呆住了。
那边,就在门边,躺着勒卡兰…脸朝下…一动不动。
肾上腺素叫嚣着,在我的血管裏汹涌流淌,也给了我力量,我急忙走上前。
他被攻击了吗
不太像,门是关着的,
而且他躺得离门那么近。
我跪到他身边:”勒卡兰。”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想把他翻过来….可我喘着粗气缩回了手。
从他的衬衣布料裏透出一股惊人的热度,他浑身滚烫,汗湿数重衣。
我更用力地抓着他,
把他翻过身来:”
勒卡兰!”
没有回应,他双眼紧闭,满脸通红,微微地颤抖着,
哆嗦着,通红的皮肤上他那淡黄的毛发异常醒目。
他在发高烧!
“华生!”
我踉跄着站起来,无视又一阵的头晕目眩,蹒跚着绕过地上躺着的水手,猛拉开门。
“华生!”
我的声音回荡在楼梯井裏,过了会儿我又担心他没听见…我能自己爬上那些楼梯的可能性非常小,更别提我感到的一阵阵眩晕。
“华生!”
这次楼上传来一阵混乱声,然后是我的波沙威尔从床上一跃而起的迅速的脚步声。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警报般凄利。
“福尔摩斯
你还好吗”
他出现在楼梯顶上,脸色苍白,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如果不是情况如此紧急的话,我真想骂我自己又让他如此担忧。他肯定睡得很深,头发凌乱,却还穿着那身衣服,他肯定是太累了以至于不想麻烦着来换来换去。
“福尔摩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着我,直挺挺地站着,相对而言没怎么受伤的,马上他的担忧变成了一种疲惫的不悦。
“你他妈的下床干什么!”
我气恼地摇了摇头,引出了更多我试图忽视的眩晕。
“没什么,华生,下来…我需要你。”
我语气裏的紧迫和恐惧肯定是很明显的,于是他的怒容再次变成了关心,开始从楼梯上下来。
我回到起居室裏,斜靠在餐桌上,试着控制自己的晕眩。
华生走了进来,就像我刚才那样楞住了,他已然苍白的脸完全褪去了颜色。
“我的天。”他喃喃着,一声祈祷,但更像是一声咒骂。
他跪在勒卡兰边上,低着头,畏缩踌躇着。可就像任何时候那样在面对疾病或是伤痛时,他所受到的医学训练和坚定可靠的人格马上掌握全局。
“福尔摩斯,拿个沙发上的靠垫过来…快点。”
他接过靠垫,把它塞到勒卡兰的头下,测量着他的脉搏和呼吸。
然后他站了起来,冲进我的卧室,手裏抓着他的医疗包跑了回来,打开,取出体温计…测量勒卡兰的体温。
在他读体温计上的度数时,他僵了一下,惊恐地扫了我一眼。
“同一回事”我问,他点了点头,在他乱七八糟的头发上不安地抓了抓。
“104.5度。福尔摩斯,他什么时候离开你的房间”
“就在你走后不久,那时候他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当得知勒卡兰已经躺了快两三个小时而没得到丝毫救助后,华生倒抽了口冷气。我能从他的表情裏看出内疚而我也感同身受。
然后他使劲甩了甩头,脱掉勒卡兰的外套和衬衣,
把他抱起来。在勒卡兰不轻的体重和笨拙的姿势下挣扎着把他挪到沙发上,确认他的头部得到支撑,然后又跑回我的卧室,
端着水盆出来。
他重新往裏头加满冷水,从日用毛巾柜裏又拿出一迭的小毛巾,
把它们放在勒卡兰身边的桌子上,然后转向我。
“福尔摩斯,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你能帮把手吗”
我以我希望会是一种安慰的态度笑了笑。
华生肯定不想再重覆一次昨晚的经历。
“当然,老朋友。”
华生颤抖着回了个笑容,然后拉过一张椅子,
扶着我的胳膊帮我坐了下来,递给我一块冰冷的冷敷布。
“我们得把体温降下来,”他说,声音颤抖然而双手却稳若盘石般在勒卡兰的胸口有条不紊地进行冷敷,浸湿他通红的皮肤。
水手喃喃自语着,他的颤抖在加剧。
“他看起来好像快要被冻僵了。”我犹豫地说,我得说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帮忙护理过一个病人。
“福尔摩斯,相信我,我是个医生。现在照我说的做,让他冷下来。”
华生锐声道,恐惧让他变得严厉。
我嘆了口气,
把布放在勒卡兰的额头上,
冰冷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
他又喃喃着,剧烈地颤栗着,他的眼皮掀动着,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呆滞空洞。他试着推开华生的手,但华生抓住他的手腕把它推了回去。
“试试对他说话,福尔摩斯。”
华生说,从我的手裏接过那块布,重新浸湿,又把它递回来。
“我”我问,”为什么…”
“你有把’一切尽在掌握’的声音,这很难被忽视。看看你能不能让他回应。”
我仍然有些困惑直到我突然我记起昨晚。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挣扎去抱紧那一线微弱的存在,太累了以至于无法再战斗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呼唤…一个我用生命来相信的声音,在疯狂地恳求我不要放弃,继续战斗。于是我就那么做了。
我清了清忽然然被堵住的喉咙,继续在病人的头上敷冷水。勒卡兰还在不停发抖,这让我认识到他病得有多重,现在有多脆弱。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可他证明了他自己是个强壮机智的人,不只是能干…可现在…
“勒卡兰。”我轻柔但清晰的说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既是对我自己的支撑也是对他的:”
勒卡兰,你能听到我吗”
勒卡兰颤抖着,在那些冷敷布下畏缩着,但没有显示出任何我的话语起作用的迹象。
我看了看华生,但他没有看到我的目光,他的眼睛专註在他的任务上。他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勒卡兰。得啦,老伙计…你能听到我吗”
他视而不见地颤动着眼皮,喃喃地说着什么。
“好的,”我稍微松了口气,说道:”好的,勒卡兰,说些什么,老伙计,我们需要你。”
他呻吟着,打着颤,头在靠垫上不停地动着:”不…”
华生给了我个鼓励的表情,勒卡兰不再挣扎反抗那些冰冷的毛巾,他淡黄的眉毛紧皱着。
“加油,勒卡兰,我们就在这裏,老伙计。”
水手吸了口气,
比上一次更慢更深些。
“不。”他的喉咙裏半呜咽着逃溢出这个字,他紧闭上了双眼。
我握住他的手:”坚持住,勒卡兰。和我们一起。会好的。”
“不,”他摇着头,又吸了口气:”不…不该…她…她不想…”
“不想什么”这支字片语吸引了华生的註意,在我说话的时候,他望着我:”不想什么,勒卡兰”
“让我离开…我不该…我不该…”他绷紧着下巴,紧握着双手:”如果我没有离开,那就不会发生…我真不该…”
他在说胡话,重温着他过去的痛苦经历…我看见华生脸上的表情,答案是非常清楚的。不管那是什么,
都与我们无关,至少在勒卡兰决定与我们分享它之前。
多么奇怪,这个人我们俩以前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而在这么短的时间裏怎么就成了一个值得尊敬的朋友。
“没事了,勒卡兰,”我握着他的手说道。病人把他的头微微地转向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嘟喃着。
华生俯下身去,又量了次体温。过了会儿,他看了看体温计上的读数,然后又看了看我,他的脸暴露了一种潜藏的恐惧,这让我突然意识到昨晚当他面对失去我的可能时他的所思所感。
“105华氏度,”他咬紧了牙关低语道:”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再上升一度的话,就会有致命的危险。我得全神贯註在治疗上…你继续对他说话。”
“说些什么”我问,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这就是华生一整晚所体会所感受到的吗
我的状况甚至比勒卡兰还严重些。我都对我最亲爱的朋友做了些什么!
“无论什么,福尔摩斯,”华生绝望地说:”一定要有力。不要让他放弃,不停地告诉他去战斗,命令他留下来和我们呆在一起,要求!你必须到他心裏去,成为他徘徊迷惘意识的救生索!”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我低声说着,再次回忆起那个可怕的夜晚。
“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他话不成声地回了句,使劲地吞咽下我能察觉到的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情感。
接着他弯腰对着他的病人,一脸的不屈不挠。而我继续跟勒卡兰说话…默默地祈祷着他没有被发现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