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茵茵不断尖叫,
哭嚎,说起以前少年事,又说从小她们是一起长大的,
吃喝玩乐都在一处,逢年过节都是要见面的,
许珈毓不能那么绝情。
程茵茵哭着:“我不像你,你出国留学过,你也有名气,你也喜欢跳舞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我现在什么都毁了,
要是再留案底,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们俩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就算不当姐妹,
当老乡也不该见死不救吧?”
“我真的知道错了。”
许珈毓没有心软,甚至心裏都没起多少涟漪。
她听着程茵茵的话,
只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的。”她说。
程茵茵抽咽停顿了一下:“什,
什么?”
“你不是知道错了。”
许珈毓说:“你只是不敢相信,
我能回击回来,你更不敢相信,
我能不帮你。程茵茵,你只是懊恼不该这么走,
而不是知道错了。”
程茵茵听她这么说,怀揣的希冀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姐……”
许珈毓给她建议:“你得罪的也不只有我,还有江家话事人,
是江家给你递的律师函,
你有空,不如多想想,
面对江家的律师团队你要怎么开脱。”
她挂断了电话,并且将程家人的号码,全部拖入黑名单。
结束了。
那一夜墨色浓重,仿佛天地都静了。
她转头,静静看向远处渊海,浪潮更迭,一场网络风波,似乎已经随着舞蹈室的声明落幕。
只有她明白,并非如此。
有一件很不起眼的,几乎被人遗忘的事,她还没有澄清。
就是孙月清为了彻底给她扣上“卑贱抄袭血统”的帽子,而重新散播的关于她父亲当年剽窃科研成果的谣言。
这件事没人关心。
当时,它只是作为毁灭她的助推剂,没人在乎真假。
而现在,随着其他谣言慢慢澄清,吃瓜群众散去,它好像又要被重新埋在深海之下。
许珈毓并不想。
更晚的时候,孟靖南给她来了个电话:“你妹妹的事了结的差不多了。”
“嗯。”
“现在轮到你自己的事了。”
许珈毓捏着听筒没出声。
孟靖南一笑:“你可要想清楚了,借力打力,有时候也会适得其反。你的事热度居高不下,这时候把你父亲的事公布出去,你就是真和孙家撕破脸了。”
“那就撕吧。”她低眸,“难道还能不做么?”
“也许还有别的方式。”
“比如?”
“老谭把所有证据材料汇总了,如果移交给司法机关……”
“那又要拖很久,对吗?”
可能拖个一两年,才能第一次受审,孙家家大业大,不说他本家,牵扯到和孙家利益相关,直接利益勾连的建材行,或是有姻亲关系的江家,都会想办法疏通人脉。
难道到时候又要无疾而终吗。
许珈毓沈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利用舆情这种做法,某种程度上很小人。”
她停顿:“可是我爸爸当时,也是这么被大家戳着脊梁骨逼死的。”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什么错?”
黑夜的影子如一块闷重的铁,沈甸甸朝她压来。
那边的孟靖南没了声息,只有电流爬过的嘈杂声波,过了很久他才说:“确然如此。”
“可是江立庭不会放过你的。”
江立庭听到消息时,人还在京城,起先听旁人谈论起,还当是玩笑。
对方恭贺他孙子大喜,顺带着祝百年好合,江立庭还假模假样笑,以为是场面话客套,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对方语气越来越不对劲。
他没听出来什么“恭喜”,他总觉得话裏话外,都透着一股子揶揄。
“你去查查怎么回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居然都来恭贺我。”
唐靖跟了他很多年,立刻明白了:“是。”
没多久他就回来,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江立庭说了。
气得江立庭把整个紫檀木桌,全部掀翻在地。
上面价值不菲的茶具被摔了个稀烂。
“混账东西!”
江立庭口不择言:“他问过我了?他以为他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还没死呢!”
唐靖毕恭毕敬扶住他:“您消消气,消消气。”
“你去,去把他给我喊过来。”
“回香山?”
“废话!”
唐靖:“那那个小姐?”
“把她打发走!”江立庭目眦欲裂,“你去警告她,让她最好别起什么歪心思,她现在走,尚且还能平安出海城……”
“到时候可就不一定!”
唐靖颔首:“是。”
许珈毓起先觉得异样,是江泊雪有一夜,没有回来。
她莫名有些心慌,抱着一床软被在客厅沙发裏睡,大概清晨五点多,门口传来响动。
许珈毓看见管家进来,把江泊雪扶着往裏面走。
他腿弯着,似乎有些走不太利索,管家面上表情很着急。
两个人低声交流,管家说:“要不还是叫何医生……”
“不用。”
江泊雪声音没起伏。
转过玄关花厅,看见许珈毓,他明显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抽离了管家的搀扶。
“怎么睡这儿了?”
许珈毓心裏闷闷的,她不好说是因为他没回来,她觉得不安,只得抿唇:“我睡不着。”
这什么理由?
江泊雪没理解,视线扫到她腿弯,她在家裏穿着睡裙。
入了下,渊海湾温度持续走高,却因为下雨,湿热的空气仿佛蒸笼。
别墅内空调一直打得都很低。
江泊雪走过去,神情自若帮她把被角扯上来:“睡不着也不能睡在这儿啊。”
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触碰到她衣料。
她身体很柔软,连带着穿上身的衣服都和软了,沾上她的气味,有一股淡淡的暖香。
许珈毓默不作声,看他帮她掖被子,视线扫到他膝盖,忽然问:“你怎么了?”
江泊雪神情未变:“嗯?”
“你的腿……怎么了?”她盯着他,“我听到管家和你说要请何医生了。”
心跳杂乱,那瞬间跳得没有章法,许珈毓总有种预感,甚至有点恐惧,他不太好,而且可能还是因为她的事。
孟靖南说江立庭不会放过她,可是换成江泊雪……
她不觉得江立庭有多能容忍别人放肆,哪怕是他的后辈。
然而江泊雪却像是没在意:“哦。”
他顺手把她扎头发的夹子拿去,长发披散下来。
“摔了。”
摔能摔成这样吗,他走路都走不稳了,应该是膝盖出了问题。
许珈毓无端想起,很久之前,在海庭。
当时江立庭突然到来,他把她藏进柜子裏,走到庭院时,和江立庭起了争执。
江立庭抽出拐杖,狠狠打了他膝盖几下。
回忆此事,许珈毓眼睫忍不住发抖,伸手要去碰他膝盖。
她的手腕被截住。
抬眸,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睛:“别碰,没事的。”
他撂下一句:“你再睡会儿,我去楼上处理些事情。”
随后,没等她回答,他转身,朝楼上走去。
管家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战战兢兢的表情,像是生怕他摔下来,可江泊雪一直走得很稳。
起码在她面前是这样。
可入夜后,江泊雪病了。
高烧,不知道怎么引起的,管家在那长吁短嘆,连着把何医生请进门,又送出去拿药。
那晚下了暴雨,看见许珈毓站在楼梯口,管家不禁嘆气:“小姐,我们先生现在病了,您先去旁边等一会儿吧。”
他话裏没有明显的怒气,可许珈毓就是能听出来,管家对她有些埋怨。
“好。”
她也不好厚着脸皮多待,整个别墅的佣人忙来忙去,因为主人先生病倒了,他们都像是没了主心骨,每个人急色匆匆。
许珈毓走到外面连廊下等。
突然间,前面走过来一个男人。
许珈毓见过,那是江立庭身边的助理,叫唐靖。
她不知道唐靖为什么深夜会在这裏,有些疑惑地侧身避开。
然而唐靖却站t到她面前:“许小姐。”
许珈毓一楞,连廊外的雨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身上,冰冷,肩头很快湿透了。
她顿了顿:“您好。”
唐靖开门见山:“江老先生有话带给您。”
她和江立庭能有什么话,许珈毓面无表情:“是想和我商量江先生的事吗?”
“不是。”
许珈毓抬眸,夜色下,唐靖神情冷淡:“是警告。”
午夜过后,听说江泊雪醒了。许珈毓去房间找他,没人,听佣人说,江先生刚醒就又去书房处理事情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像个机器,没有感知也不会累,不知道停歇。
房间昏沈,许珈毓重新推开书房的门。
看见男人坐在地毯上,眼睫密长垂落,褪去一点眼底淡色,遮住情绪。
手腕搭在膝盖,腕骨利落而突出。浅色衬衫袖口整齐翻至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一截,肌肉线条流畅匀称。
他就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心无旁骛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