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昏暗裏身影落拓。
许珈毓站在门口,维持着扶着门框半开的姿势,鼻尖泛酸,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
是江泊雪先看到她的影子,声线沈而淡漠:“来了。”
他说话时,眼睛甚至没对上她的,只是视线缓慢上移,移至她白皙伶仃的脚踝,就不再继续行动。
许珈毓看见他的视线,停顿了几秒,呼吸几不可察。
然后那只手掌伸过来,包裹住了她的脚踝。
掌心滚烫,江泊雪神情淡淡,音调几乎没有起伏:“怎么不穿拖鞋。”
他掌心轻轻揉搓,灼热一直顺着脚踝,慢慢爬过四肢百骸,许珈毓心臟如同被浸在温水裏,然而眼前却模糊。
许珈毓踩上地毯:“这样就不冷了。”
江泊雪顿了顿,而后轻微点头。
她走过去,在离他一臂的距离坐下。江泊雪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动,他目光安静,仍然落在地毯上。
许珈毓看见他手边是份报告,大概又是公司的事。
“分手之后,你有难受吗。”许珈毓说出这句话,又觉得很奇怪。
她语气僵硬,不动声色换个说法:“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意思是,虽然感谢他的澄清,然而“未婚妻”却是妄谈。
然而江泊雪听到这句话,却没什么情绪。好像并不在意似的。
末了,他轻轻说了声:“嗯。”
不知道是在回应她的哪一句。
但许珈毓潜意识不愿承认他是在指第一句,不会的,不可能的,她在心裏安慰自己。
蝉衣说,是她拜托江泊雪来找自己,她那时人在京城,赶不过来。
她说,她爸的电话接到江泊雪时,他正在地中海度假。
那应该是不太难过,能有心情去度假,大概是生活一切如常。
江泊雪不知道她心裏想法,看许珈毓久久不说话,他也并不开口,沈默坐在那裏的姿态,宛如一尊雕塑。
就像是享受最后的宁静,许珈毓听着雨声和浪潮声。
想到之后,江泊雪可能会恨她,又或者再也记不得她,心裏竟然异常平静。
“你饿吗?”
他一楞:“有点。”
“那我们能去吃点东西吗?”他生病的时候什么也没吃。
江泊雪点头:“可以。”
他们像往常一样,下楼吃饭,吃完饭她玩手机,江泊雪处理事务。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解除了情侣关系,许珈毓清醒时,不会再黏在江泊雪身边,或腿上。
江泊雪更是沈默太过,他也不要求什么,眼神甚至几乎不去看许珈毓。
他面上情绪寡淡,冰冷而孤桀,好像已经很习惯一个人。
其实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除了后来遇见许珈毓。
可许珈毓也有,不在的那一天。
渊海湾没有许珈毓吵吵闹闹,就会清寂没有人气。
许珈毓看他两眼,就不敢再看。脸别过去,一瞬间,眼泪爬满侧脸,被她不动声色抹去。
佣人来添菜,许珈毓勉强笑着:“不用。”
后来直到江泊雪面色酡红,呼吸愈发粗重,她才发现,江泊雪高烧好像又覆发了。
佣人把他扶上床,退了出去。
方宇带着何医生,又来看了眼,说:“从外面赶回来,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后来又连夜听王队审讯,不病倒才怪。”
床上的江泊雪安安静静,病中大概不太舒服,他浅浅皱着眉。
除了略显粗重的喘息,和不正常泛红的脸颊,其实看不出来他生了病。
方宇走了,佣人也退出去。
只有许珈毓多停留了一会儿,后来觉得分手了,还和前男友同处一室,未免太过尴尬,也想走开。
转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裏忽然重重一跳,如同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鬼使神差转回去,看见床上,江泊雪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
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湿漉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註视着她。
他瞳色极深,漆黑如渊海,定眼看人时,总显出几分冰冷和疏离。
而现在,持续不退的高温,让这双眼睛蒙上一层朦胧水汽。江泊雪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沈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异常执拗地看着她。
有一瞬间,许珈毓觉得,他是不想自己走的。
许珈毓心臟痛得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过。
“要不,我再坐一会儿……”她抿抿唇,迟疑着低下头,眼神闪躲,“万一你要喝水什么的。”
其实都是借口,只要江泊雪愿意,他伸手摁一下床铃,立马就有最尽职尽责的佣人来照顾他。
比许珈毓更负责,更能照顾好他。
然而江泊雪,晦暗的眸色微微动了动。他沈默着侧过身,慢慢往后挪了一些,留出一半的床位出来。
如同当初在医院。
像是又觉得位置小了,担心她不愿意睡,他抿了抿唇,又往后继续挪。
到了最后,他空出来三分之二的位置,被子在他身上就搭了一个角,他到了床边缘,一翻身就能掉下去。
然后江泊雪抬眸,眸光闪烁,看向她时,仿佛有些期待。
明明在外面,商场上,也是有雷霆手段,让人害怕的一个人。
可是生了病,蜷着被角,却只是像一只孤零零的野兽,独自负伤栖息在森林裏。好不容易遇上了另一个伴,不敢说话,只能沈默保持距离。
因为这样才不会吓到对方。
许珈毓呼吸颤抖起来,心臟又酸又软,被他剖开来塞进滚水裏翻煮,烂掉了,又拼起来。
许珈毓没再坚持,翻身上了床,正面仰躺,心绪万千却抽不出个有用的,只得看着天花板。
眼睛昏暗的余光裏,她能看见江泊雪的样子,看他无声无息盯了她一会,最后慢慢闭上眼睛。
他还是维持着身体蜷缩的姿态,许珈毓抽气良久,忽然轻声说:“你过来点。”
江泊雪的眼睛又睁开了。
许珈毓心慌不再看他,只瞧着黑漆漆天花板,就好像那天花板格外好瞧:“你不冷吗,我有点冷,你不靠过来,被子中间漏风……”
她话音未落,腰间骤然被一只滚烫手掌摁住,整个人都被捞了过去,圈拢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江泊雪整个人贴过来,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肩头,他下巴搁在她颈窝,埋入脖颈与枕头的间隙,腰也被烫着,动不了了,同榻共枕,手脚相缠。
是比从前更加亲密的姿态,因为江泊雪太用力了,用力到他整个脊背在轻轻颤抖。
许珈毓什么也没说,任他这样抱着,慢慢地感觉手脚发麻,她也没想过出声提醒。
他身上的颤抖很久之后才逐渐平静,却没有平息,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难受,江泊雪偶尔身体会抽搐。
许珈毓双手交迭,轻轻搁在小腹,身边什么气味都退了场,全部被他侵略性极强的檀香味取代。
许珈毓极轻地问:“是不是睡不着?”生病了,应该是很难受的。
江泊雪身体一僵,缓慢摇了摇头。
他还是埋在她颈窝,那微小的幅度,许珈毓只觉他碎发蹭着自己,她心裏发痒,眼眶酸涩疼痛。
许珈毓垂下眼:“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江泊雪楞了楞:“嗯。”
“从前,森林裏有个小女孩,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家在一个很大的湖边,过得幸福又美满……”
许珈毓的声音静静的。
那个故事,其实不长。
小女孩的爸爸,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很善良,也极富同情心。
有一天,他从森林裏救助了一个受伤的猎人。
猎人说自己因为不会打猎,被家族赶了出来,女孩爸爸很好心,就让猎人跟着自己做事,给他一份温饱。
起初,t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女孩爸爸,甚至他们一家人都没有想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懂知恩图报。
猎人眼热女孩爸爸拥有的一切,包括他受人爱戴与尊敬,包括他拥有一切幸福美满,那都是猎人这辈子企及不了不能肖想的美好。
猎人很嫉妒。
于是,有一天,趁女孩爸爸不在家,猎人偷走了女孩爸爸的所有心血,并且据为己有,让森林裏的居民全部相信,是女孩爸爸道貌岸然。
看到女孩爸爸百口莫辩,羞愤欲死的表情,他犹嫌不满足。
还不够,他还不够痛苦。
猎人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凭什么有人能在窥破他苦难的真相后,还不知廉耻地,活得比他更耀眼。
于是猎人奸污了女孩的妈妈。
女孩爸爸为表清白自杀,妈妈不堪受辱自尽。
杀到这裏。
猎人看向瑟瑟发抖,哭得万念俱灰的女孩,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杀女孩,他甚至连动这种心思的念头,都没有。
被子裏,江泊雪语调很静:“为什么。”
许珈毓看着天花板:“大概是因为,猎人知道,只要女孩活着一天,她就会比自己更痛苦百倍。”
死人是不会痛苦的,拥有记忆的,活着的人才会。
黑漆漆的天花板静静望着她。
苍天在上。
人总是这样,看不得旁人比自己更好,有时候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比自己痛苦万分,就又能心理扭曲地继续茍活下去。
——你看,反正痛苦的,又不只是我一个。
——看看你哭得那么伤心,痛得像是要死掉,我心满意足。
枕畔江泊雪像是一个沈寂的热源,听完整个故事,他不说话,不评价,不发声,只是安安静静维持着那个姿势。
这个故事漏洞百出,江泊雪甚至没有一句疑问。
许珈毓盯着天花板,心裏竟隐隐期待,它砸下来。
最好能砸到她记不起前尘往事,这样自己就不用日覆一日地痛苦,犹豫,不用不分昼夜活在黑暗与梦魇之中。
她其实是希望江泊雪问一句的,问问那是不是她的故事,问问是不是含沙射影。
然后,就此远离她。
她受不了这样有苦难言你瞒我瞒了,一刀两断痛得狠,可痛得短。
他们的关系,现在更像是钝刀割腕。
然而江泊雪什么也没说。
黑暗的影子拓在床边,良久,江泊雪很轻地问了一句:“你跟我分手……是因为不要喜欢我了吗?”
许珈毓骤然湿了眼眶。
她想起之前唐靖的话,想起江泊雪膝盖上永无止境的伤,想起江立庭的威压与警告。
她想说,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我最亲爱的你。
是因为她在一天,流言蜚语和苦难就会侵扰你一天。
希望你勇敢,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善良……
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
许珈毓眨了眨眼睛,蒸发眼泪:“是啊。”
“你脾气差。”不是。
“戾气大。”不是。
“难伺候。”不是。
“心又狠,也不懂女生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不温柔不体贴,亲戚一堆,家庭关系覆杂……”
不是。
许珈毓看着天花板,心臟抽搐,有点快活地说:“我换一个喜欢好了。”
“喜欢你……太难了。”
身边人安静,没有声息。
他静静听着,甚至连身体都不再有起伏,右手仍然环抱着她,却有那么一刻,让许珈毓觉得,他就和死去一样。
良久,颈窝像是被滴入几滴灼烫的液体,熔岩般烧穿了她的肌骨。
江泊雪用嘶哑到难听的声音:“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