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朝说想见他时,他就会来。
风雨无阻。
程穗也是第一次知道,想见一个人很简单,是她想难了。
平城的年味不浓,自从禁烟之后,烟味一年比一年淡,只有老城区还有那么点意思。
除夕夜当天,程穗天蒙蒙亮出去,轻手轻脚关上门,刚走到大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送你吧。”
程穗回头。
孟树就站在半明半暗处。
程穗没点头没摇头,最后上了车。
这辆车不是家里的。
她没问来处。
孟树很久不开口说话,开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他突然说:“等你结婚了,我就走。”
程穗偏头看窗外,然后说:“不管我结不结婚,你都要走。”
“你的人生不应该这样,是我们害了你。”
孟树却笑:“没有你们,我可能已经死在不知道那条街上了,更别提人生了……”
程穗沉默。
大过年的,外头张灯结彩,虽说不如往年热闹,但总归还是喜庆。
这话题实在过于沉重,与新年氛围不合。
车往左拐。
孟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可以说心里那道匣子,“像我这种的人,出生就决定了一切,是不配谈人生,谈理想的,我连明天能不能好好活着都不好说。”
“像小姐你,才是可以谈论的人。”
两个人不过都是不同的枷锁。
程穗依旧看着窗外,早点铺已经开始忙活:“我希望你知道,我们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
“理想什么太高,我们可以放放,但是你从……”程穗笑了一下,“多大……你来那年多少岁来着,我有些不记得了。”
“总之,从那时候起你就像是一个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是我爸的。”
“大过年,应该喜庆点的。”程穗又说。
孟树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不知道除了黑色之外的其他颜色,不对,还有鲜血的红色。
那是喜庆吗?
也许是吧。
他点点,“嗯,是应该喜庆点。”
车内安静下来。
偶尔出声,也是程穗让他把空调温度打低。
程穗靠着窗,不知道时间走了多久。
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
到地方了。
开车门时,程穗顿了一下,扭头去看孟树。
眼神意味深长。
她没说池朝的地址,也从没让孟树送过。
孟树坦荡的眼神回看向她。
程穗收回了目光,下车。
-
楼道里很安静,门口堆放垃圾袋,破旧的鞋子随意丢放。
声控灯不怎么好使。
程穗开着手电灯小心走着,生怕踩到什么。
到了门口,敲三下门。
没应。
又敲三下。
脚步声接近。
突然没动静了。
程穗等了一会儿,手抬起又准备敲下。
门打开了。
随后铁门也打开。
程穗不悦的声音响起:“那么久才来开门,莫非金屋藏娇?”
池朝把人拉进屋里,门关上,抱着程穗,唇瓣摩挲着她的脖颈,声音低沉:“是啊,藏了你这个娇娇儿。”
话音刚落,程穗浑身一颤。
太要命了,她心想。
带茧的掌心摩挲她的后背,一路下滑,在臀上停留,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又穿那么点?”
程穗低哼了一声,“好看。”
他在她臀上又拍了一下:“小心感冒。”
程穗推开他,往里走:“你怎么连空调也不开?”
一个人在的时候基本不开空调,池朝找到空调遥控器,打开,“现在开了。”
她不由笑起来:“我来才开是吧。”
池朝没否认。
池朝到她身边去,“不是给了你钥匙,怎么不用上?”
“自己开门,跟你开门是不一样的。”
池朝像是明白又像是没有,只点点头,然后抱住她,“好早,我还没睡醒,陪我睡一会。”
说完,就把人推到到沙发上,头埋在她的颈窝。
“合着我是过来陪你睡觉来了?”
他嗯了嗯。
程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扎手又硬。
无奈笑了下:“睡一会,时间不够多,待会还要贴对联。”
他又嗯。
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传来热气,弄得她耳朵痒。
没几分钟,身上这人就不老实了。
本来也不是老实的人。
重逢之后,最多也就是亲了亲,其他什么也没做。
扣子被一一挑开,冷气混杂微微热气往里钻。
单薄的白衬衫跟随着大衣滑落在地上。
程穗笑骂他流氓。
池朝也笑,指尖轻勾内衣带子,啪嗒一声,弹落回肩。
窗帘透进天色露白的光亮,他的声音扰乱人心:“一套的?和之前买的那套很像。”
白蕾丝,透明,乳白红晕若隐若现。
没两秒,听见他又说:“还是不一样,这套摸上去的质感更好,不刮手。”
程穗脸腾一下红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手。
这人更加放纵自己了,不加掩饰。
程穗叫停,喘息声从鼻腔溢出:“够了……等下没时间贴对联了……”
池朝手顿了一下,然后没理会:“贴什么对联,我先贴贴你。”
炉火旁的话语在一次一次的起落中传递,灵魂之火越添越烈。
越冬跨春的风从房间窗户吹过来,蒙着水雾的双眼拨开清明,住进一阵风。
池朝拨弄一下她额前沾上水迹的发丝,挽到耳后,盯着那一双蛊惑人的双眼,说:“太阳升起了,我要靠岸了。”
话落,程穗的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微仰头,“停港靠岸,记得系牢绳子。”
如同系牢我们彼此。
同频率的一阵低喘融在荼蘼绮丽。
事后,程穗偏头看了一眼时间,瞬间那点暧昧缱绻不复存在。
抱枕砸过去,池朝正系扣子,没接住,被砸个正着,望过去,只见她脸颊泛红,微润的唇一张一合:“都说时间不够了!你还占了那么久。”
池朝收拾好,好整以暇看她:“时间短那还是我么?”
程穗白他,套上外套起身。
“对联呢?”
池朝从茶几底下拿出对联,又找胶带。
老城区的年味已经很浓,别家的对联已经贴好了,开始招呼着年夜饭了。
在外地的儿女都赶了回来,屋内小孩嬉闹声震得耳膜发痛。
程穗揉了揉耳朵,“小孩的肺活量真好。”
池朝拉开胶带,撕下,“太吵了,快贴完,我们进去。”
上联下联横批。
横批是池朝贴的,程穗退到后面好远指挥,“歪了一点,左下一点。”
池朝移了移。
“不对不对,上去一点。”
池朝再移。
“好像对了……”
实际贴完之后还是歪了一点。
他们最后也懒得管了,对门的小孩开始哭了,嗓音的能撕破一个天。
程穗也是第一次贴对联。
拿着福字就这么贴,池朝握住她的手,“福要倒着贴。”
“福到。”
程穗愣了几秒,倒过来,“这谐音……”
池朝笑:“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不出来啊,”程穗看他:“你现在会说这句话了。”
池朝将胶带贴上去,“因为你啊。”
贴完福字,而后他认真说道:“原则上我不信神佛一说,因为你,我愿意去相信,希望神佛佑你。”
“我这人的原则对你一向都是摇摆不定的。”
闻言,程穗的眼眶泛出酸意。
坚定不移的爱意何其难得,池朝一次又一次选择她。
她问为什么那么爱啊。
他也反问她。
池朝环抱住她,唱片机的音乐萦萦入耳,狭小的空间里,温度上升。
房间重新做了隔音,外边的灯火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沉醉于彼此的浪漫。
心脏共振,尼古丁的瘾化为吻。
绵长温柔的一个吻,不带着情绪。
只是很想吻一吻她。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双唇分开,池朝抹去她唇角的银丝。
他说:“我觉得你值得我这么去爱,没有那么多理由,就是因为你值得。”
简单直白的话更直击人心。
程穗忽略了电话声,喃喃道:“你也值得。”
尚早,对于他们却不早了。
程穗得回去了,昨日程斯年没回来,在公司加班,今日肯定会早早回来。
她得在程斯年之前回去。
楼道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池朝站在门口,目光不曾偏移。
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笑了笑,说:“进去吧,外面风大。”
“我看着你。”他说。
程穗不让送到楼下,他只能在门口送。
张贴的红色对联的每家每户都在昭告,新年了。
新年新年,辞旧迎新,旧年就这么过了。
她跑上去用力抱了抱池朝,说:“除夕夜快乐,新年快乐。”
旧年与新年的祝福。
“今晚要好好吃饭,不能糊弄,还要守岁,等零点的烟花。”
“平城还有烟花吗?”
“没有。”
两个人闷笑。
池朝揉了一把她的头,“零点我给你放,快去吧,手机又在响了。”
程穗还想问他怎么放呢,手机跟催命符一样震。
“那你跟我说一声新年快乐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