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沉默着。
心底有另种情绪在涌出。
海浪拍打礁石声音很大,风也很大,吹的程穗脑袋隐隐发痛。
漫天的白,空旷,她感觉自己被浓雾所包围,迷茫又无助。
池朝看着她,没有得到回应,他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你现在有些失落,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是吗?再坏也不会坏到哪去了,我们拥有彼此,也失去不了什么了。”
程穗将手抽离,捂住脸。
风呼呼刮着。
时间缓慢流逝,程穗心想,再看一次日落吧。
就一次日落。
她抬起脸,看着池朝,“我们拥有彼此,所有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对吗?”
“对。”他回答坚定有力。
程穗笑了。
她站起来,迎着风,偏头去看她的爱人,“池朝,你也会成为顶尖鼓手的,对吗?”
“如果是你希望的,我愿意一试。”池朝也站了起来。
“我希望。”
“我会竭尽全力。”
“好,”程穗伸手,“拉个勾吧。”
池朝伸手,小拇指勾在一起,“你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
程穗强忍着泪,点头。
他们在灯塔上拥吻,直到潮水上涨的前一分钟。
快速奔跑,在潮水之前。
回去的路上,池朝说,到了冬天,这里会放烟花,要带她放烟花。
程穗想着那个画面应该很美好。
但是她没有冬天了。
池朝告诉她会好起来,太阳会出来的,但是她看不到。
她不能拿池朝的未来去赌明天的阳光。
-
程穗一个人偷偷看了一遍爱乐之城。
晚上听到池朝跟他母亲的电话,那边似乎在责问他,甚至以死相逼。
池朝夹在中间,每一天都是煎熬。
池朝比她想的更要难过。
一边是生育养大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爱的人,取舍真的很难。
尽管池朝在家庭没有得到太多的爱,思绪万千,最终都会化为一句:可她生了我,她还是我的母亲。
要与家庭彻底割裂开,不是一件易事。
她和他,在此阶段都无法做到。
池朝很疲惫,揉着眉心,语气透着几分无力:“您不用拿死来逼我做选择。是,您给了我生命,抚养我长大,我感激您,可这都不是您让我放弃我爱的人的理由。”
“什么是正确?谁来定义正确,您?还是我?显然都不是,没人能定义。长这么大,我没求过您什么,这次当我求您了,好吗?”
那头的池母撕心裂肺,砸碎了家里所有东西,碎片砸落在地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了池朝耳里,他闭了闭眼,又无奈睁开。
“我不会放手,我和她从无差异。”
程穗悄悄离开,来到院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早就布满脸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咸。
能被人如此坚定选择,这是一件幸事。
此刻的程穗,心中自责愧疚超越了偏爱的幸福。
手机收到电话。
池朝的。
她抹去眼泪,轻咳几声,接通电话。
“程穗。”那边声音沙哑。
“我要去驻唱了,你来吗?”
“我晚些时候来。”
“我等你。”
“好。”
池朝下楼时,程穗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跑过去,在他出门前,两个人热切拥吻。
池朝让她一定要来。
她点头说好。
程穗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换上池朝最喜欢的一条碎花裙。
拿上提包,出门。
故事的散场,程穗早已做好准备,却没想到会在赴约的路上突然离开。
她答应了他要去的。
孟树站在堤岸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程穗央求他给自己最后一个小时,孟树摇摇头,拿出手机,电话那头是程父。
时间缓慢又匆忙,日落在藏在了乌云中。
程穗带走了那双运动鞋,纸月季,白天拍的照片,手机的电话卡被她取下,用纸包着,放进口袋。
其他的她没有拿,指尖滑过那些物品,她一一告别。
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放在池朝的桌上,再从池朝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口红。
物归原主。
程穗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所有胶卷的底片,还有个小相册本,里面是池朝。
她把这个一同放在桌上。
一张白纸,笔拿起来又放下,什么也写不出。
今晚的月色很美,她向月色借一首诗,月色不借。
纸张空白,她写不出告别诗。
一路畅通无阻,红灯都不为她亮。
他们奋力与海面波涛汹涌的浪做斗争,最后只是徒劳一场,被浪推回了原点。
-
清吧的池朝迟迟没等来程穗,歌曲结尾时,鼓槌突然断裂。
他没用多少力。
池朝走到后台,用手机联系程穗,只有冰冷的机器女声。
再也没有那句:“喂,我是程穗。”
易年跑上前来,问他,什么时候上台,粉丝等不及了。
他说今晚有一个重要的人要来,一首重要的歌要唱。
不安的感觉直达心底。
他匆忙丢下一句:“不唱了。”
池朝一直擅长长跑,中学高中都拿过第一名,还差点进入体育队。
这一次,他打破了自己最好的记录。
可还是迟了。
推开门,冷冷清清,他唤:“程穗。”
没人回应。
房里所有的灯都暗着。
程穗喜欢留一盏昏黄的小灯。
池朝打开了所有的灯。
微风阵阵,撩动窗帘,他坐在地板上,摸出一根烟,但摸遍了身上,没发现打火机。
哦对了,在她那。
在这夜中,池朝的心缓缓变为枯井。
无波无澜。
手机亮了一下,心荡出涟漪,很快又消失,成为枯井。
[小伙子,你输了。]
他在客厅待到后半夜才回房。
房间桌上摆着金属火机,一台备用机还有一个铁盒子。
那个备用机几乎没用过,常年都是关着的。
池朝走过去,拿起火机的手微颤,嘴角一抹极其嘲讽的笑。
他在笑自己。
无用的自己。
手机有一条录音。
他点开播放。
“池朝,打火机还你,口红我拿走了。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一直重复播放。
在程穗的声音中,他打开铁盒子,她真的连点记忆都不拿走。
相册本里有睡觉的他,板着脸的他,也有笑得开怀的他……各种鲜活的他。
说好要成为优秀摄影师的人,连最重要的东西都不带走。
池朝不记得自己的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时是在地板上。
手机好多条短信,其中最多的是关扉。
他一个都不想接。
那双打鼓很稳很有力的手,现在连根烟都拿不稳。
日出第一抹阳光照在车里,程穗费力抬起眼,有点刺眼。
她伸手挡住,指尖露出缝隙,半眯着眼。
“几点了。”
“六点零三。”
程穗颔首。
汽车已经离苍南很远,她摇下车窗,风肆意吹着,她扭头。
她的夏天结束了。
残破的灵魂随风而去,只留下短暂回忆。
人间美好不过梦一场。
程穗往后躺,然后闭眼睡了很久很久。
-
池朝颓废了几天,头发冒出很多,胡子也是,整个人颓靡不堪。
关扉到的时候,周沉易年吴平野并排坐在他家门口,门开着,他们不敢进去。
关扉嘴角还带着伤,他鞋也没换,走进去。
在二楼的工作室找到他,鼓面都裂了,鼓槌打断了好几根。
他缩在角落里,脚边全是烟头。
看见关扉,也只是抬了一下眼,没有任何表情。
呆滞麻木。
关扉蹲下,嘴里一直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喝多了酒,不会有那通电话,程穗不会被顾芸一找到。
他不停在说对不起。
怪他贪酒。
池朝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累。
把人都赶走了,他说自己没事。
房子重归寂静。
深夜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听着程穗的录音,看着月季。
没有更多的心思浇花。
一天早上,他发现,月季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