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失彻底也不彻底。
网上关于她的消息随手可查,有近照,她穿晚礼服很美。
渔船和大轮船,还是大轮船更适合她。
何况他连艘渔船都没了。
去医院检查那天,碰上帆船老板,他看起来很开心,应该生意还不错,“池朝,你女朋友呢?”
“上次我特意为你们留了位呢,结果到了要关门都没等到你们。”
池朝笑笑:“不来了。”
“以后不用留了,祝你生意红火,出海平安。”
太阳拉长他的身影,下坡路走的艰难,电瓶车三轮车没有规章乱窜。
背影看上去落寞。
检查手要拍片,手上的东西都要摘下,平安扣、皮筋,最后是尾戒。
医生转身看见手上的口子,惊讶:“手指怎么有那么深的伤口?”
“小时候调皮不懂事切到的。”池朝随口说道,心不在焉。
医生又说了几句,然后拍片。
检查结果没等太久,没什么问题,医生让他回去。
池朝坐在椅子上不动,他说:“那为什么我拿不起鼓槌了?”
“这个……片子的确没检查出问题,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这边建议你做一个心理咨询看看。”
池朝挂了号,最后没去看。
吴平野跟他在医院碰见,他点着烟,递过来一根,池朝接了。
两个人在吸烟区站着,吴平野哼笑:“还在戒烟呢,她都走了。”
“……没带火。”
吴平野给他点上,“烟还是不能没有,没有女人的时候,烟就是我们的好兄弟。”
“……”
“你怎么在这里?”池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薄雾。
“我老妈病了,在住院。”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池朝抬眼看他。
“嚯,你那死人状态,谁敢和你说,”吴平野咬着烟蒂,从兜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点开一张照片,拿下烟,“你看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嗑药了。”
照片上的池朝没有一丝精神气,胡子拉碴,两颊因为长时间不进食,微微凹进去。
池朝掸了掸烟灰,“嗯。阿姨在哪个病房,带我过去。”
吴平野摁灭烟,从兜里拿出薄荷糖,吃了一颗,又给池朝一颗,说:“行。”
池朝一根烟没抽完,进了垃圾桶。
薄荷糖的清凉在口腔蔓延。
他听见吴平野问:“对了,你来医院干嘛?生病了?”
“晚点说。”
“哦。”
吴平野母亲老毛病了,治不好,每年要在医院糟趟罪。
她看见池朝,亲切拉过他的手,问他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看见他了,还说他瘦了。
她问起他们的乐队,池朝说不出话。
乐队他一手组建的,把他们带进来的。
可如今,正值上升期,他的手却废了。鼓手是乐队灵魂,一个乐队失去了他契合的鼓手,那么就等于半废状态。
吴平野出来解围,“行了行了,老妈你就别操心了,医生让你多休息。”
恰在这时,吴平野他爸提着饭盒进来了。
“老爸来了,我跟池朝先走了,”走到他爸身旁,“你照顾好老妈啊!”
从医院出来,池朝让他把易年跟周沉叫上,去烧烤店。
等人来齐,上了啤酒和开胃菜。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用很淡的语气说:“我打不了鼓了。”
不知道是何种原因,但他的手再也握不起鼓槌了,是不争的事实。
三人惊呆下巴,久久合不上,他们互相对视,愣住。
周沉喝口酒压压惊,“……不是……怎么就打不了了?”
“以前手被人砸的时候,都没有打不了,现在怎么好好的,就打不了了?”
“池朝哥,你是不是不想在乐队里了……”
“池朝,这事你得讲清楚了,不是什么小事。”
池朝闷得慌,开了一瓶酒,闷喝一大口,“我他妈怎么知道。”
“拿不起就是拿不起了。”
很久没听见池朝讲脏话。
三个人皆是一愣,然后意识到,池朝拿不起鼓槌,就意味着乐队解散。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池朝说:“乐队正在上升期,你们要想成名赚钱,就重新找个鼓手。不想再搞下去了……就解散。”
一阵沉默后。
“操!!”
“池朝你他妈能负点责吗?跟个渣男样的。”
易年看着池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池朝一个劲喝酒,他们也喝,点的东西没吃几口,都闷肚子喝酒去了。
“池朝,我他妈真想揍你,把你揍醒,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以前那个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的池朝呢?死了吗?!”
“死了。”池朝有些自暴自弃,“我们要失败了,因为我。是我把你们从一个残缺的世界带入另一个荒诞的世界,给了你们希望,现在只带来失望。”
“找鼓手,解散。你们决定。”
他们在黄昏时宣布成立,也在黄昏时宣布解散。
南下乐队无期限停更。
他们第一次上热搜,因为出尔反尔,粉丝集体回踩,骂乐队不讲信用,突然解散。
易年卸载了微博,那种舞台的生活不再属于他,键盘落了灰。
周沉把贝斯放进了储物间,上了锁。
吴平野从此成为一个不会唱歌的主唱。
从烧烤店回家,他们花了两天一夜来想这事。
多年的友情,不至于因为这事闹翻。
只是真的很憋屈,在乐队上升期,他们熬了这么久,起初真的想过重新找鼓手,后来被否决。
南下乐队的灵魂就是池朝,没了池朝,哪有乐队。
没人会比池朝更难受。
在程穗没出现之前,鼓是他的生命,他的不可缺;程穗出现后,她是他的灵魂,生命与灵魂组建成了一个完整的他,他的另一不可缺。
可现在,这两样重要的东西都被夺走,留他奄奄一息。
乐队解散了,池朝离开了苍南。
枯萎的月季风吹日晒,落了一地。
-
程穗回到平城一直辗转各大晚宴,几乎没有休息。
戴上面具,继续活着。
那张卡被锁在了最深处,她不敢打开。
平城的一切都陌生起来。
她的言行举止也是。
程穗见过了自己的未婚夫,就是之前相亲的精英男。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特意带程穗去的酒馆,他说,咖啡好像的确索然无味了一些。
程穗笑了笑。
男人叫陈宇,抛开其他,人挺好的。
程穗对他没点兴趣。
送她回去的路上,陈宇想要牵一下她的手,被程穗不动声色避开:“我到家了,谢谢。”
陈宇讪讪收回手,“啊好,我等你进去再走。”
程穗解开安全带下车。
刚换上鞋,就被问着相处怎么样了,她应付几句,程父也不多问,只说:“别再想着你那些歪门邪道,好好结婚生子才是正事。大后天老爷子上来,不要在他面前提你弟弟。”
“还有,待会碰见你妈,什么话都不要说。”
程穗根本没听进去,敷衍点头,踩着拖鞋往楼上走。
进到房间,洗澡,刚吹好头发出来,房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家里阿姨。
走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点缝隙,被猛地推开,程穗整个人往后倒退几步。
堪堪稳住身形,手臂被尖锐物划伤,阵阵刺痛。
程穗倒吸一口气,冷眼看向面前的女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的母亲,苏云女士。
她又发病了。
这次看来很严重。
“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程母每喊一声,尖锐物就往程穗的手臂深一分,“他还那么小,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还有大好的未来……”
窗户没关,一阵降温的大风刮过,门被重重甩上。
房间里只有昏暗的灯光。
程穗清晰听见手臂的血滴落在地板上。
她握住那个尖锐物,用力一拔,推开程母。
嘭一声,程母的背撞到门上,随后整个人没力滑下来,坐在地板上。
程穗翻找医药箱,消毒止血,身后阴沉沉的声音再度传来。
“然然,妈妈在这,你抓住妈妈的手。”
程穗一顿,酒精擦偏了位置,身后的人还一直在说。
她直白表达思念,表达爱意。
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留意,说着说着,怒气又转向了程穗,恨她为什么不跟着,为什么要突然离开,质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程穗将脱脂棉球丢进垃圾桶,盖好碘伏的盖子。
她转过身,和程母对视,她的眼里没有泪,没有任何情绪,“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他死,凭什么他不愿意做的事都要我来?凭什么你们对他要求就是健康平安快乐长大就好,而我从小就要被规矩框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