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程母站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痛苦,眼泪从眼眶溢出。
“我是他妈妈!我要他健康快乐,做自己想做的有错吗?!”
“可你也是我妈妈!”
门从外面打开,白炽灯骤然亮起来,程父和家庭医生一同出现,赵姨在后面不停探头往里望。
焦急原地踱步。
给程母注射了镇定剂,程穗的手臂简单包扎。
赵姨拿着抹布,蹲在地上擦拭血迹,语气心疼,“这么多血……很疼吧。”
程穗感觉不到了,“还好。”
赵姨边擦边说:“自从小姐您走了以后,夫人的病情就加重了。”
程穗眼露嘲讽,笑了笑,“这是她的罪和孽,我走了,她没有可怪罪的,病情可不就加重了。”
赵姨叹气,“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就成了这样……”
程穗:“谁知道……”
擦干净后,赵姨起身。
“等会我给您泡杯牛奶,小姐您记得喝。”
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大的小的她都喜欢,弟弟调皮些,可有时候童真说出来的总能让人捧腹大笑;姐姐稳重许多,没有那么活泼,容易被忽视,有时候乖的让人心疼。
那杯牛奶程穗没喝,她看着牛奶总会想起在苍南时,池朝也会给她泡。
这算不算借物思人?
程穗失笑,翻身动作一大,扯到手臂的伤,疼痛感袭来,她闷哼一声。
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手臂的伤养了好些天。
程母清醒过来后也没为之道歉,程父也当没看见,老爷子上来时,程母让她穿上长袖。
一行人去了湘南馆,老爷子好这口。
饭桌上没人说话,都怕老爷子。
尤其程父,大气不敢一喘。
回到公馆后,老爷子让程穗跟自己进了书房。
他不喜笑,也不怒,程穗唯一一次见他发火,就是在祠堂的时候。
程穗在对面坐下,老爷子一个人下着象棋,嘴里念念叨叨,“落子无悔啊。”
她没吭声。
老爷子又念叨:“将了你的军。”
一个小时后,棋盘结束,老爷子让她离开。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让她看完一盘棋。
程穗哪懂,象棋她门框都摸不到。
后来的日子,因为老爷子在,整个家庭气压偏低,所有人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抓错。
碰见老六那天是在陈老爷子的生日宴上,老爷子也是为此来的平城。
没有人注意到她从正厅溜到了花园里。
大背头,一身正装,噌亮的皮鞋,正夹着烟与对面的人交谈。
风度翩翩,谈吐得体。
这个人是老六。
老六也注意到她了,结束与对面人的交谈,来到她这边。
“程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老六。”
老六忽地一笑:“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他们都叫我唐总,唐先生,听来听去,还是老六最顺耳。”
程穗也笑:“其实我也是,我听自己的名字更加顺耳,可是你们总是叫我程小姐。”
在苍南的夏天,也总是被“程小姐”所包围。
“程穗。”老六忽然叫她。
程穗嗯了一声,两个人相视一笑,抬头往天上看。
老六对程家那点事也清楚,在这场合看见了程穗,稍微一想也知道两个人分开了。
他没有提起池朝,俗话说得好,不揭人伤疤。
可两个人的结缘就是因为池朝。
看见对方,难免会想到他。
程穗压下心中的低落,维持着笑,东扯一下西扯一下,问起老六之后的生活。
老六聊开了,又变回以前大大咧咧的老六。
风拂发丝,弯月投下零散的光,周遭酒杯碰撞声,谈笑声。
程穗低头笑了声,“原来你没收到啊。”
“你们……写了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老六摸出一根烟,“要不要来一根,好烟。”
“不用,”程穗摇头,“戒了。”
老六点点头,两个人之间沉默下来。
其实程穗的沉默,并不是不愿提及,而是有些淡忘上面的内容,唯一有点影响的是池朝后面写的话。
完整复述出来太难了。
直到陈宇出来找到她,跟她说要切蛋糕了,回大厅的路,她突然想起来一点,转过身提高嗓音说:“老六,我记起来了——”
“你那么憎恨那些人,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以这样沉沦作为代价。”
往大厅走的人都停下脚步。
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她。
议论纷纷。
老六一个大男人,眼眶居然有点湿润。
他转过身,仰起头,抬起手摆了摆。
他沉沦了,能帮助其他人追寻理想自由,这样也是好的,不算白沉沦。
-
生日宴的结束,程穗又被关了好些天,手臂的伤口已经慢慢变淡。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少天。
唯一可以解闷的只有一扇窗户,每日白天就站在那,当风一次一次吹过她面前时。
她在想,风会把她的思念带到大海,传递给池朝吗?
我们会再次相遇吗?
秋风秋风,来年想要在冬天相遇,陪他过一次生日。
夏天炽热美好,可是夏日易逝。
再次听到池朝的信息是通过青年摄影师得知。
摄影师叫唐廓。
那天程穗收到学校的邀请,去做演讲,家里把她放了出来。
在驶往学校的路上,唐廓的信息轰炸来了。
十几张图片,五六条60秒的语音。
程穗先点了语音。
唐廓的废话很多,程穗听完所有,只记得那一条关于池朝的。
“穗,我在朝圣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他叫池朝——”
朝圣路上的人很多,当地藏民,慕名而来的人……
阳光下炽热虔诚的朝拜,每磕一个长头,都是信仰。
池朝每磕一个长头,站起来时都会往一个方向看去,身旁一同朝圣者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总看向北方,你在看什么?”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平城。
那里生活着他爱的人,他所磕每一个长头都是求她平安。
平城有他的爱人——程穗。
他的目光无法不被吸引。
冈仁波齐的风很大,池朝的声音与风一同袭来。
“在看我的前途。”
她亦是他的前途所在。
程穗点开了照片,有三张池朝,晒黑了,也瘦了。
手上的平安扣和皮筋还在。
她忽然让孟树把空调调到最低,置身寒冷,麻痹全身。
会哭泣因为仍然觉得有希望。
程穗从包里拿出纸巾,抹去眼泪。
学校到了。
程穗自己推开车门走下去。
校长亲自来迎接,程穗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大学,心里五味杂陈。
底下座无虚席。
程穗黑色西服里是一件吊带连衣裙,踩着细高跟,缓缓走上台。
有稿子的,程父怕她乱来,提前找人写好了稿子让她背下来。
程穗本来也没有什么自己想说的。
背完稿。
底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程穗有点分神。
这个场面,让他想到池朝乐队的演出。
每次一首歌结束,下面的粉丝都会如此,然后欢呼嚎叫。
有和学生互动的环节。
他们对她的好奇,无非于,学姐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学姐谈恋爱了吗?
都会脱离本身演讲所想表述的。
程穗都是笑着摇摇头回答。
报告厅的大门透进来一束光,程穗看了过去。
再转过头时,她再次握住话筒,闷声轻笑的声音传出,在各个角落,随后是她唯一脱离稿子的言语。
“我这一生无法再有理想与爱,所以在此祝各位平大学子,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