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路灯一排排亮着,昏黄的灯光洒下。
程穗站在灯下方,看着飘落的雪。
转眼冬天。
这是平城的第三趟雪,比前两次都要小,最大的一场雪是十一月份的初雪。
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
那天程穗刚完成一个设计稿,推开窗就发现下雪了,她欣喜转身,看见豪华装潢的房间。
恍然,自己是在平城,没有可分享初雪心情的人。
敛起笑,又转过身,趴在窗户上,独自赏雪。
就一瞬间,她忽然很想知道池朝的信息。
问了唐廓,唐廓还在乌斯藏,她委婉询问,唐廓一眼看出来意。
一条语音弹过来:“你是想知道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男人吧。”
又一条语音:“怎么,看上人家啦?不过我告诉你,没戏。我和他喝过一次酒,他自己说他女朋友很美,是世间不可复制的美。”
唐廓:[别惦记了,人已经离开乌斯藏了,就在前一个星期,他说冬天来了,要去讨一样东西。]
对面公馆吵架声将程穗从回忆中拉回。
程穗里面睡裙,外套了一件大衣,现在有点冷,她拢了拢衣服。
昏黄的灯突然变为白炽明亮的光,对面公馆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这家不是第一次吵了,几乎天天吵。
这户人家添了新成员,貌似不合,新来的脾气火辣,嗓门也大,摔东西有一手。
白天吵起来时,她会站到院子里,大声囔囔,让大家评理,但没人搭理,这块区域的房子少,公馆之间隔得有些距离,听不到的。
后来她也知道,在院子里安了喇叭,还开始养鸡鸭鹅。
喇叭整日循环,谁谁谁七老八十管不住下半身,贪图女学生美貌,生孩子不闻不问十多年,大的死了才知道小的。
程穗有时路过,会跟喇叭的女主人对视一眼,很有韵味,穿着旗袍坐在椅子上。
完全无法把她跟那个大嗓门的女人联想到一块。
这回,闹得更凶,里头的小主人翻墙爬了出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上面不敢跳。
程穗听到动静抬起头,少年仿佛得救般:“小姐姐,你帮下我呗。”
“怎么帮?”程穗好笑,总不能让她来当肉垫子吧。
“你站在下面接我,要接不住你就躺着,我保证不用脚落地!”他还竖起手指发誓,“你用后脑勺对我就好了。”
程穗:“……”
可真是大聪明。
她不打算理会,转身就走。
少年要急哭了,“姐姐你别走啊!就当积德行善,好人有好报!我赶着去拜师啊,再晚点,我师傅就不要我了。”
“姐姐你站在一边就好了,做个接住我的假动作就行,我自己跳下来,”少年带着哭腔:“拜托啦,站在旁边给我个心里安慰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积德行善”四个字,程穗鬼使神差停住了脚步。
定定看着那个少年许久。
算了,去吧。
善她来行,德给池朝。
她抱臂站在一边,没做假动作,就那么看着少年。
于森看着那双眼,有些熟悉,好似得到安全感,心一横直接跳下去。
还好,稳稳落地。
手没事,腿也没坏。
程穗见他下来了,转身往自己家走,没再理会身后的声音。
-
清早就不得安宁,程母抓着她天不亮跑出去的事一直不放。
程父草草吃了几口早饭就去了公司。
而老爷子在深秋的时候回了老宅,他说平城的冬天太漫长,身子骨不硬朗了。
程穗低头吃着早饭,充耳不闻。
吃过以后,她起身,“我吃好了,先去设计院了。”
程穗又回到了设计院工作,昔日的同事都还在。
她们见到她只是惊讶几秒,然后在小群里感慨,有关系真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孟树成了她的专职司机,说好听是这样,不好听点就是监视。
他负责监视程穗的一举一动,有异常就要上报给程父。
上一次的失责,程父给他机会将功补过。
车内放着一首轻缓的钢琴曲,程穗让孟树换了,听着有些心烦。
孟树虽不解,但还是照做,换了音乐。
他从小跟着程穗,对她习性,他自认为了解通透。不想这只是程穗所想让他看见的,关于真实的她,他一无所知。
透着后视镜看了一眼程穗。
眉眼依旧,打小五官就突出,人群中的一朵艳花,旁人在一边都只得是绿叶来衬她。
孟树觉得她有些变化,却说不上哪,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感觉变化。
就好像更加完整了。
红灯。
孟树走神差点闯了去。
这个红灯时间有点久,程穗看窗外看的眼睛有些累,转过头,闭目休息。
孟树为了透气,摇下了一点车窗。
外头嘈杂的声音与凛冽的寒风涌了进来。
迷迷糊糊间,程穗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曾经无数次唤她名字,说着动人的情话。
“所以你的追求是什么?拥有绝对自由还是完全的爱?”
“我不能两样都同时拥有吗?”
“太贪心。”
声音忽远忽近,掺着凛冬的雪。
人不可太贪得无厌,不然最终会落得个一无所有。
程穗忽然记起椿苔寺的下下签。
那个声音还在循循落在耳畔。
“你会一样也握不住的……”
程穗陷入梦魇,被困入牢笼,一阵呼啸,她置身深海,天旋地转间她落入海水,被吞没。
笼子的枷锁挣脱不开,手上戴着镣铐。
听说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觉。
“绿灯了。”
绿灯了,畅通无阻的一条路来了。
那种窒息的感觉太真实,程穗放弃了求救,任由海水吞噬自己。
其实在听觉之前,她的视觉看见了池朝,记忆总是一身黑的男人开始尝试其他颜色,眉眼不再舒展,总是皱着,心事重重的模样。
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她坐直身体,开始回想自己前面听到的话。
抬眼时,正好和孟树的视线对上。
她问:“你前面开窗了?”
“有点闷,开了一点点。”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说话声?”
孟树摇头,“没有。”
程穗若有所思点点头,她不觉得那会是自己的幻听。
转了个弯,到达设计院。
程穗下车,理了一下衣领,刷卡进去。
设计这份工作她不喜欢,超过工作时长的多一分钟,她都觉得喘不过气。
五点一到,她提包走人,门还没出,被院长叫住。
他让程穗去半岛酒店送个文件。
程穗不想去也没法。
到了楼下,孟树一整天都在下面。
车往半岛酒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