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皇权至上,朝廷法度森严,草莽之众自当乖乖接受统治,怎可自行其是,行那“公审”“分田”之事。
但刚正不阿的品行又让他细细品来,觉得武植所言甚有道理。
耕者有其田,黎民有人当家做主,有罪者,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这,不好么?
百姓们确实因此种举措,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生活有了盼头……这样,不好么?
“大人,话虽如此……”张叔夜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可此等行事,不合朝廷规矩。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朝廷自有其法度,朝廷之法度,也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让百姓乐业安居,
只因奸贼佞臣懵逼圣听,地方豪强巧取豪夺,这才造成了此等难以收拾的情况。
朝廷无错,只是下面之人太过贪婪,执行出错。
他梁山可行此新政,咱们朝廷自然也可改革弊端,再行新政!
也可让耕者有其田,黎民有人当家做主,有罪者,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说到此,张叔夜的声音更大了,激动道:“任何政策,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
大宋享国已久,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才导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梁山刚刚起势,如日之升,说句诛心之言,此刻他们可以一心为百姓做许多事情,但当真有一天,他们真得到天下百姓支持,窃取大统之后。
此刻还为民做主的好汉,也会变成新的勋贵、权臣,他们,就一定比咱们大宋朝廷做得好么?”
张叔夜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潮红:“大人,梁山不过是一群草莽,他们能做到的事,朝廷若用心去做,必然能做得更好。
只要官家能下定决心,革除弊端,推行新政,严惩奸佞,安抚百姓,何愁天下不太平?
何愁民心不归附?
到那时,梁山众人自然会看到朝廷的诚意,心甘情愿地接受招安,为朝廷效力。”
武植听之,不觉也是暗自点头。
张叔夜所言,总结起来,便是后世所说的“治乱兴衰历史周期律”。
他说得,很有道理。
即便梁山真取得天下,昔日铁骨铮铮、一心为民之好汉,也会成为新的勋贵、权臣,
这些勋贵、权臣,必将为自己的荣华富贵而与民、与国争利。
一切,都是一种循环。
张叔夜这番话,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忠臣之肺腑之言。
可惜,却又有些愚忠。
武植笑道:“一代人,做一代事。
在我看来,对咱们这一代人,发现弊端,便解决弊端,
让咱们所处之中华国富民强,
让咱们所见之百姓乐业安居,
这便不负咱们生于这大时代。
至于百年后,千年后,咱们也管不了,
但到时候,
会有一个个新的勋贵、权臣,何尝又没有新的有识之士?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便是咱们要做的事。
至于后世,自有后来人!”
张叔夜听了武植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不禁愣住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撼与思索。
武植的话,仿佛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见过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种更为广阔、更为深远的境界。
“大人,您这番话,真是让叔夜茅塞顿开。”张叔夜缓缓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佩,“我虽一直以忠臣自居,想要为朝廷、为官家尽忠职守,却从未像大人这般,有如此宏大的志向和深远的见识。”
武植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张叔夜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武植的意思,是一脚踹开宋廷,另立新中华。
而张叔夜理解的,自然是武植着眼当下,追求的是做好眼前之事,不当那忧天之杞人。
不过武植也不愿再做解释,摆了摆手,笑道:“张兄,你我同为朝廷臣子,只是所站的角度和思考的方式略有不同罢了。
你一心为朝廷着想,想要革除弊端,让大宋重现太平盛世,这份忠心和担当,同样令人钦佩。”
张叔夜连道不敢,接下来,自然又是一阵商业互吹,不寒碜。
武植从未想过要说服张叔夜投入到自己阵营。
第一,他手下已人才济济,无论文治、武功都早有良人,不缺张叔夜一个。
第二,最重要的,自然是张叔夜对宋廷太过忠诚,此刻万难说服他为自己所用。
他与宗泽不同,宗泽虽与他一般,是铁骨铮铮的宋廷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