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头垂得更低,冷汗微沁:“父皇深谋远虑,孩儿……孩儿愚钝。”
“起来吧。”完颜阿骨打语气稍缓,“宗望,几个孩儿里面,你是最聪明的,也是我最看好的。
在我看来,你未必比宗翰差多少。所以,才会对你有如此高的要求。
你要记住,灭辽,巩固现有土地的统治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南下攻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方可考虑!”
说着,他重新走回破损的皇座前,看着那断裂的扶手,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情绪。
“南朝想要幽州?可以!但不是他来要,而是等我大金愿意‘给’的时候!
他想要谈判?也可以!只不知他能否拿出我大军想要的筹码!
至于平州……”
完颜阿骨打眼中寒光一闪,杀机骤现。
“平州,榆关锁钥之地,必须归我大金!
不惜一切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怒火被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张觉此事,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
“张觉……本是辽臣,未曾降我,如今投宋,虽是可恶,却算不得叛我大金。”他冷静地分析了根源,“此事关键,不在张觉,而在南朝!我大金若直接对平州用兵,反倒可能被南朝宣扬为我等先背盟约。”
完颜阿骨打的手指在龙椅扶手的断茬上摩挲,半晌后,他沉声道:“宗望,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遣使回复武植。
海上之盟,约定各凭本事,瓜分燕云,各取所定疆土。
然平州(辽兴军)从未在燕云十六州之列,此事天下共知。
今南朝制置使不经商议,擅自接纳辽兴军节度使张觉,已属逾越盟约之举,极易引发两国误会与争端。
且张觉属北辽重臣,与我大金有衅,为免伤两国和气,请南朝即刻将张觉及其麾下文武,一并移送我大金处置。
并撤出驻扎平州之所有南朝兵马!
至于平州归属,待双方商议之后再作决定。
如此,方显南朝履约有信,我等方可继续商讨交割燕京等后续事宜。”
完颜阿骨打料定武植绝无可能答应这等条件,如此,金国下一步的任何行动都成了“有理有据”的反制。
“第二,”完颜阿骨打继续道:“在信使出发的同时,由银术可率兵马一万,以弹压辽国余孽为名义,向平州方向移动,随时准备攻打平州。
同时,派密探返回东京,秘令东京留守完颜吴乞买,即刻整军,以巡边名义向榆关移动,关内、关外共同形成威压之势!
一旦南朝回绝我方要求,立即以借道出关,被‘辽国余孽’挑衅之名,发兵攻取平州!”
完颜宗望精神一振,立刻领命:“喏!父皇此计甚妙!先礼后兵,占尽道理,那武植若识相便罢,若不识相,我大军碾碎平州,天下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略一迟疑,又问道:“父皇,若武植提出,以平州换取南京道诸城,我们该如何应对?”
“换?”
完颜阿骨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他走回破损的皇座,重重坐下:“平州他取之不义,怎有资格来换我幽州城?”
不过随即,完颜阿骨打又沉吟了一番:“
若得平州,那么幽州,甚至河北皆为囊中之物。
若他真提出以平州换幽州,就让他自己来幽州城谈!
朕在辽国皇宫里等着他,若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与朕谈论土地交割?”
“孩儿明白了!”完颜宗望彻底领会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将外交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每一步都逼着对方做选择,而无论对方如何选择,己方都留有后手。
“孩儿这就去安排使臣和军队调动,必不让父皇失望!”
“去吧。”完颜阿骨打挥了挥手,目光再次投向南方,深邃难测:“取平州这一招,倒不失为火中取栗之妙招,竟让你在此种情况下,抓到了南朝在燕云翻身的筹码!
我倒要看看,这个武植,究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真有些许胆魄能耐。”
……
因武植此刻已驻扎在宛平,离析津(幽州城,写幽州城太麻烦,之后都用析津代替)不过40里路,也就在不久之后,金国使者便站在了他的面前。
听闻完颜阿骨打翻出“平州不属燕云”之事来辩,武植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完颜阿骨打,果然不愧是成吉思汗之前的初代“天骄”,不仅打仗勇猛,这玩弄权术、强词夺理的本事也是一流。
明明是自己想吞下平州这块战略要地,却先把“背盟违约”的帽子扣了过来,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委屈模样,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