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柳石堂猛地坐直了身,卻激動得一口氣走岔了,咳得昏天黑地,差點兒又背過氣去。
柳鈞因屢屢刺激他爸脆弱的身體,被姑姑嚴厲地下了逐客令。柳鈞不情不願地離開,到門口時候回望,見爸爸咳得通紅的眼睛興奮地追蹤著他,強撐著身子對他揮手。
柳鈞心頭發酸,這一刻,他決定原諒爸爸。
再次被錢宏明載上車,柳鈞終於見到錢宏明的太太崔嘉麗。嘉麗長相甜美,一眼就看得出是個溫柔的人。除了見面與柳鈞說聲「你好,宏明經常提起你」,隨後就要麼說「是啊」,要麼說「不是」,餘下的話都被錢宏明默契地包圓了,嘉麗只要笑瞇瞇地看著丈夫就行。柳鈞覺得這一對怪有趣的,再說他心中答應了爸爸,終於卸下一個親情的負擔,滿心輕鬆得很,寒暄過後就道:「宏明,我準備回國一年。」
「我基本上料到你會做這個決定。既然你已經打定主意回來,我憑多年與國外打交道的經驗告訴你,眼下國內發展迅速,機會遍地,是我們年輕人創業爭天下的最佳時機。再加你在這邊有同學,有親戚,有各種各樣的關係,你的發展將如虎添翼。」
「可是我只打算回來一年。」
「我認為你來了就回不去。你不如現在就開始做好說服女朋友來中國的準備。」
「哈,不會,一年,我不食言。」
錢宏明微笑,「好吧,一年。即使只是一年,你還是需要朋友的幫助。我請了在機關工作的三位高中同學今晚為你接風,你以後肯定有需要他們的地方。」
柳鈞哈哈大笑,「宏明,你好庸俗。」
「呵呵,沒良心。」錢宏明歡快地與兒時朋友笑鬧著,驅車來到一家簇新的「豪園」餐館。下車時候他如數家珍地介紹,「這家飯店元旦前才開業,老闆之一是買下市一機的其中一個股東楊巡。別看楊巡在本市可以橫著走,可據說他開這家飯店的目的是拍東海集團宋總的馬屁,給宋總姐夫一條好財路。」
柳鈞又笑,「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你這個ram[2]。」
嘉麗「咭咭」地笑,錢宏明自動替妻子說明:「她從認識我起就叫我內存。」錢宏明邊說,便將手中塑料袋交給柳鈞,「裡面是三條瓦倫蒂諾的領帶,你等會兒送給他們,我看你肯定焦急回家沒帶禮物。」
柳鈞沒推讓,他又不是出生於真空,跟著精怪一樣的爸爸早已知道禮多人不怪。但是對於錢宏明的周到,他依然是伸手將好友晃得地動山搖。
愉快地吃完一頓晚飯,是錢宏明大包大攬地結賬。然後一車三個人又摸到前進廠,摸進老翻砂車間,對著一車間的新式裝備,柳鈞大致確認前進廠的產品方向。只是柳鈞很不甘心,做這樣的產品,對於他這個孜孜以求高精尖的人而言,簡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回去路上,柳鈞一路要求錢宏明幫他尋找國外生意,錢宏明卻左手習慣性地放在唇邊,但笑不語。柳鈞腦袋轉了幾個彎才想明白,錢宏明不願因生意而與他爸碰頭,剛想說「以後直說嘛」,但話沒出口,他立即伸手將嘴巴摀住。前面還坐著嘉麗呢,看起來嘉麗不瞭解丈夫的過去,否則錢宏明何必諱莫如深。柳鈞想明白了,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也放在唇邊,他忽然有些理解錢宏明這個手勢的意義。
嘉麗卻是好奇地問了句整的:「為什麼不答應人家?」
柳鈞忙道:「宏明心有餘悸,以前幫我忙,我反而揍他一頓,他對我早心灰意冷,把我列為不合作對象了。」
「說什麼呢,沒這回事。」
兩人都是心知肚明,唯有嘉麗依然懵懂。柳鈞看著納悶,隱隱感覺嘉麗有點兒可憐,這兩人從大學談戀愛到現在已婚,丈夫對妻子熟悉到可以當代言人,妻子卻可能根本就不懂丈夫,如此的不對等,這婚姻真奇特。
晚上睡前,錢宏明到客房道個晚安,柳鈞一把將他拖進門,「跟你提個意見,做人別太累,別什麼都扛著背著不肯卸下,也別什麼都追求完美。」
錢宏明不以為然,「我還想在你接管前進廠之前給你上一課呢,國內不同你那邊,你那邊環境單純,回來國內你要留意人情世故,更要管住你的嘴。」
「我不苟同,我從來這個性格,你看,老師跟愛你一樣愛我。再比如你我,如果有人跟你說柳鈞背後拆你台,你會信嗎?肯定不會,因為我們早日久見人心了。是吧?」
錢宏明微笑搖頭,「不是。你舉的都是不涉及利益的例子,不具普遍意義。當你的交往與利益相關的時候,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記明白,否則後患無窮。我們今天不爭論,我們把論點擺在這兒,一年後,你不是回德國去嗎?我們再回頭認證。」
柳鈞只有無奈跳腳,「我有一個問題從小問自己問到大,我怎麼會跟你是好朋友。我們人生觀相同嗎?no!我們世界觀相同嗎?還是no!不用一年後,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會改變論點。」
錢宏明卻笑嘻嘻地道:「那也沒什麼,求同存異。早點休息。」
嘉麗看著回來主臥的丈夫一臉輕鬆愉快,奇道:「什麼事這麼開心。」
「我們討論人生觀、世界觀。」錢宏明脫鞋上床,想了想,才又道:「柳鈞手下留情,沒跟我討論價值觀。」
「不會吧,柳鈞大大咧咧的,跟大男孩似的,會說這種話題?」
「你忘了德國是黑格爾、尼採那些人的老家。明早想吃什麼?」
「明早我來吧,我去買豆腐腦……要不要煮點兒小米粥?」
「又是豆腐腦又是小米粥還不脹死,咦,不偷懶了?」
「你好朋友在呢。柳鈞挺好玩的,整一個陽光大男孩。以前追求他的女孩子多嗎?」
「多,他一上籃球場,全校都是女孩子尖叫。」
「真奇怪,你們性格這麼不一樣,怎麼會是好朋友。」
嘉麗的話讓錢宏明晚睡著了半個小時,他回想半天,一個人在黑暗中訕笑。他從小不知多羨慕柳鈞,那傢伙要才有才,要財有財,天生好人緣,朋友遍天下。是他硬湊上去非要做了柳鈞的好友,在閃亮的柳鈞身邊與有榮焉,然後一直好友至今。想到這兒錢宏明笑了,這樣的友誼,按說並不符合他錢宏明一貫的交友原則,可它卻存在了那麼多年。那麼他剛才或許是沒必要扭轉柳鈞做人的道理,或者那是最適合柳鈞的生存方式。
第二天,柳鈞三度探父。看到爸爸身體迅速好轉,他大為欣慰。與醫生討論結果,也是一樣的結論,爸爸的生理機能在奇跡般地自我修復。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定。兩天後就被爸爸趕回德國,讓他趕緊收拾來中國接班。
柳石堂滿心歡喜,歡喜得無以復加,幾乎等兒子一走,他收拾收拾出院了。一年?一年就一年吧,來了就不怕兒子再走。只是柳石堂從兒子的話裡抓出幾個可疑的蛛絲馬跡,那錢宏明無緣無故為什麼對他兒子這麼盡心,有什麼目的?他算是看著錢宏明長大,那小子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城府太深。就算跟他的傻兒子是從小的好朋友吧,可錢宏明那種人這麼多年下來還能拿兒子當好朋友嗎?無事獻慇勤,非盜即奸。柳石堂心中警惕,想來想去不敢放兒子跟錢宏明太接近,回頭問錢宏英打聽到錢宏明住城西,他就給兒子在城東那個拖了好久才造好的高層高檔小區置下三室兩廳,火速裝修。千萬得將籬笆紮緊,以免他兒子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