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这个春节,路北倾是在集训基地过的。
“接下来请欣赏,相声节目——”
远离城市一角的航空附属中学训练基地,并没有因为春节变得冷清。电视机裏播放着春晚的节目,因路途遥远且没能买到票的几个训练生们自行组织,和留院的训练员们一起过这个年。
“饺子来喽!”
川禾除夕夜一般不吃饺子,但留下的大多是北方人,为了在这边也能让大家体会到家的感觉,特地买了食材现做,馅裏混了当地特色香肠,香味十足。
食堂管理人站好最后一班岗,用高超的煮饺子技术才避免了新手们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破成一锅片汤,个个完好。
“煮完了也差不多嘛。”其中一个蹭了满脸面粉的说。
大家笑的喜气洋洋:“哈哈哈哈——”
路北倾附和跟着笑笑。没任何波澜的心情,起伏在刘叔端着饺子递给他那刻。
“幺儿,不回家迈?”
在川禾生活久了,普通话的口音也能听出本地方言的味道,这个外形出众又肯吃苦的小孩,自然会被註意到。
路北倾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回答:“我爸和我妈……都不在家。”
他已经养成了,把“爸”和“妈”这两个称谓分开念的习惯。
男人怔住,似乎问到了不该问的。
“别忙活了刘叔,坐下一起吃点吧。”领导人示意旁边的空位。
“不了,弄完这点我就走,”提起来刘叔一脸满足,他家就住在本地,“家裏等着我开饭呢。”
几个人帮刘叔从裏屋陆续端碟子出来,男人走前轻拍路北倾的肩膀,像在安慰:“不用管了,你们吃着,剩的那点我来……”
刘叔继续忙前忙后。
触景生情,离家在外的年轻人们吃着当地特色风味的饺子,不免想起了家。
“离家近真好,随时回。”
“我也好想回家。”
“下次开票我一定要在火车站蹲点等……谁手机振动?”
忧伤的气氛因一句话散去一些,振动的声音串联起拼接的木质桌板,终于找到了源头:“是我……我妈电话!”
对方兴致勃勃接起:“餵?妈?过得好过得好,跟大家一起吃饺子嘞——”
一通电话,连接了无处飘散在外的寄托。片刻间几乎每个人都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来自家裏的信息。
路北倾也一样,只是不抱希望,事实也不会难熬。干干凈凈的来电和短信界面,唯独角落企鹅跳着欢快的舞。他点进去,班群裏叮叮咚咚弹出无声的消息,大多是新春祝福和播报春晚的闲聊。
路北倾从上往下,没翻到另一个简略字母的缩写昵称,点进主页,也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离线状态。
一如她本人所说。
其实很早就有征兆了,只是他沈醉于那人温和的关心当中不肯醒来,冲动做事,执意把自己的思维,强加在他人身上。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他现在才懂。
路北倾不再看,盯着碗裏的饺子发呆。作为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这还是头一次在除夕吃饺子。
不太习惯,但至少强于去年那碗速冻……
“喏,汤团。”刘叔又递过来碗汤圆。
碗裏徐徐上升的热气蒸腾,俨然是刚下锅的煮的。
路北倾呆在座位上,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川禾人哪儿有不吃汤团嘚,我趁你们包饺子那会儿包的,”刘叔笑呵呵的,“新的一年又长大一岁,锅裏还有……大家尝尝,一整年团团圆圆。”
“好!”
热气朦胧了眼。路北倾捧着那碗汤圆,喃喃说:“谢谢。”
鲜少再感受到的,家的温度。
远处连续不间断的烟花在空旷的场所回荡,夹在背景音裏的相声节目笑料不断,但总会迎来尾声。
隔着电话喜笑颜开的交谈,没一阵还是湿了眼眶。电视上主持人谢过表演嘉宾,播报的下一个节目,是首韵律抒情的古风歌曲。
借着旋律,挡不住的思乡情绪相互传递。几个人三两抱团,鬼哭狼嚎唱着此刻电视上播报的歌曲,是其中一人常听的歌手:“靠,这香肠绝对放了酒调味,不然我怎么醉了?”
“醉?怎么看出来的?”
“我能听清歌词了还不算?”
“……”
陌生却好听的旋律,特地咬字清楚的舞臺。
这个嗓音,一定在哪儿听过。
间奏的大提琴声古典悠长,路北倾盯着屏幕,不顾及烫,只一口一口往嘴裏塞着汤圆。
春节,离家,她喜欢的歌手。
他也该学着长大了。
南北方不同的饮食习惯,五湖四海都能听到的音乐,来自陌生人的温暖。
手边的手机突然亮了屏。
路北倾拿起来,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发错了吧……”
瞳孔在看到内容时有了明显变化。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
正月十六,乔以南一家坐上了回川禾最早一趟航班,她明天还要返校。
返航路途中的人仍然很多,登机时天刚蒙蒙亮,时间比回来时还要早上近两个小时,闹腾了整个后半夜的小娃娃严重缺觉,不用哄就已经睡得很熟。登机之后,整个机厢比之前还要早恢覆安静。
乔以南却异常清醒,惯性聆听音乐合眼的一连串动作,都没能让她的意识混沌一点。耳边播放当时的同款音乐,每句歌词都意外贴合现实。
「想回到过去」
她也真的,回到过去了。
可是此刻她坐在出发地不同、但目的地同样的航班上,但当时出现的情况,没有再发生过。
再没有穿插到过去与未来的时空,飞机平稳飞行。
音乐一首首跳转,乔以南轻触手机边缘,登不上的网络,连企鹅界面都无法看到,发信箱裏的短信倒在,只是这次,变成了以她为主导。
那晚,路北倾没回消息,大概只是把它当成了一条可以忽略的群发信息。可在当时的乔以南,还是把那条来自男生的群发,好好保留在了收信箱那一栏。
再回忆起,也许她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找寻,在那段不为人知、寻不到果的未来中,其实她也,从来没被忘记过。
只是,错了时间。
可当看到没有回覆的短信时,她还是很不争气的、心底涌起了不可名状的失落。
明知未来的你会发送。
可现在,为什么反倒沈默了呢?
惦念的执念还没解开,未了的心愿,还没有得到圆满。
乔以南看着那串号码,眼底幽深。
她真的,放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