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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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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撒谎说:“我、我在想外婆呢。”

“是吗?”他挑眉。

“嗯,对。”温雪盈心虚挪眼,指指大荧幕上举行葬礼的剧情。

陈谦梵坐直身子,过会儿,问她:“今天去见她了?”

“嗯,”温雪盈回忆了一番,轻道,“她托梦给妈妈说下面好冷呀,没衣服穿,我们烧了很多金银财宝给她,还烧了大别墅,现在应该够了。”

陈谦梵似笑非笑,勾了下唇角。

温雪盈用手指点在他嘴角的弧度上,教训一般:“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你最好信一信,有的东西很灵的。”

“教训”完,发觉这小小的触碰和命令的言辞有多暧昧,她忙不迭收回手。

陈谦梵也缓缓敛了笑意:“外婆怎么走的?”

“就是生老病死嘛,具体生了什么病我也不太记得了,总之老人家会得的病。”

温雪盈借着这浅短的交流,真的思念起了外婆。

不过还好,最后离世的时候,外婆应该是幸福的。

因为妈妈和她最终达成了和解。

只不过生硬的相处模式仍然延续在温雪盈的身上。

不完美的爱,不完全的幸福,不妥协的隔膜,一代又一代的母女关系,总是如此的相似而又无从化解。

几天之后,温雪盈去见了陈奶奶。

陈敛是陈谦梵带她见的第一个家人,毕竟是她牵的红线,自然对温雪盈百般喜爱。

且她人在洛山,就住在国家发的退休公寓裏,离学校不远,走动方便。

知道她旅行回国,温雪盈一下课就赶了过去拜访。

陈敛比温雪盈的外婆走的时候年纪还大,但是老人家的心态非常好,腿脚利索得很,还能到处玩耍。

她的爱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过世了,如今陪在她身边的都是一些至亲好友。

奶奶每次见到温雪盈都笑瞇瞇的,为人比陈谦梵随和多了,一点距离感都没有,温雪盈跟她相处特别自在。

从欧洲带回来的明信片和各种小礼物交到她手裏,温雪盈激动死了:“天吶,您也太用心了,这小丝巾~”

她立即扬起很有民族风情的丝巾,往脖子处比对了一下,“漂亮吗?”

老人家上下扫着她,欣赏一番,满意地说:“我当时在店裏看着就觉得这适合你,也就得你长这么张脸才能衬得上。”

她抱着陈敛:“我爱你么么哒,您是我亲奶!”

给陈敛笑得合不拢嘴。

温雪盈羞涩地笑,把丝巾扎上了,美美拍照:“院士给我买的丝巾哦,回头去学校嘚瑟一圈,羡慕不死他们。”

无论到哪个陈家,温雪盈都是不用下厨的那个。厨房裏面烟熏火燎,她不好意思地伸脖子看进去:“奶奶我给您洗菜?”

陈敛哎呀一声:“你就坐那儿,我都好了。”

“好咧!”

温雪盈乖乖坐好,等着院士给她呈上大餐。

“在家裏是小陈下厨?”

他们家裏人都喊他小陈,怪不得陈谦梵接受不了老陈这个称呼,在陈家是用来称呼他爸的。

温雪盈这下子恍然,点点头,点讚道:“我们家小陈的厨艺一级棒。”

“他也没别的兴趣,凈琢磨这些,家裏有个会做饭的男人好多了,是不是?享受!”

温雪盈的马屁跟上:“每天满汉全席,灵魂都被升华了。”

吃完饭,陈敛问她近况。

温雪盈一边说,一边给她倒茶:“写论文嘛,毕业了要找工作,学了个冷门专业,都不知道能干什么,焦虑死了。”

陈敛好奇:“那当初为什么学呢?”

“因为……”

温雪盈想了想,她已经很少跟人提起这些事了,不过既然是奶奶问,她就如实交代了:“其实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家裏有人过世嘛,接触到了一个算是医疗机构的院长,她就是学社会学的,给了我很多的感触。”

“什么样的机构?”

温雪盈说:“能帮一些不治的病人进行一些生命终期的陪伴,提供心理疏导之类的。”

陈敛哦了一声,点点头:“临终关怀?”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外婆,她在不合适的年纪,早早地思考了人的衰老和死亡。

“那个时候还很理想主义嘛,很天真的,因为这件事莽撞地选了专业,后来一度很后悔,我要是学个新传之类的,跟自媒体沾边的话,选择项会多很多。”

陈敛说:“那不正好说明,你和你的专业很有缘分,有那么多热门的学科分类,机缘巧合之下,你偏偏挑中了它。”

温雪盈说:“有缘分也没用,找工作的时候就很现实了。”

陈敛笑了:“你要知道,每一种学科设置都有它存在的意义,也许你身在其中,焦灼地准备拿一个分数,找一份好工作,急于立身安家,没有任何的缓冲时间思考自己的所学,还没有领会到它的精妙,等几十年以后,到我这个岁数,你豁然发现,你原来也研究过这么浪漫的学科,为了那些远方的人,读过这么多的书,这不是很棒吗?”

奶奶温文尔雅地说出这些话,年过古稀的老人眼裏还有亮亮的色彩,让她想起严肃又温柔的陈谦梵,不久前告诉她类似的感触,读研就是站在山顶看世界。

人文社科多伟大啊。

可是人一旦被目的裹挟,理想好像也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她站在学生时代的尾巴上,听着陈敛说道:“二十几岁是最迷茫的时候,如果人生是一条河,青春就像一朵溅起的浪,精彩,痛苦,难捱,都会过去,最终还是会安然无恙地向前流淌。”

温雪盈戴着院士送的小丝巾离开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变得睿智了许多。

那天她回到家裏,研究了一会儿陈敛送的明信片。

明信片翻完了之后,温雪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还没有下山。

陈谦梵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她鬼使神差地拆开了上回买的避孕套。

因为就放在茶几的抽屉裏,温雪盈心血来潮想研究一下。

刚拆开一个,门口突然有了点动静。

怎么今天这么早下班!

等温雪盈着急地想把东西收拾起来的时候,陈谦梵已经看到了她的动作,以及因为她太过仓促而垂直掉落的熟悉盒子。

“在干什么?”他走过来。

温雪盈举手自证清白:“我、我没用啊,我就是随便研究一下。”

陈谦梵帮她拾起,放回抽屉裏,“你想怎么用?”

“……”

问得好。

他站在那儿,一边解着袖扣,一边从高处望着她。隔着镜片眼波淡淡,收敛了一部分的凌厉。

然后没再说什么,他走进了卧室,去更衣。

陈谦梵再出来的时候,温雪盈坐在沙发百无聊赖地看起了电视。

怕尴尬,她急急忙忙,第一时间找话题:“我今天去见了奶奶。”

陈谦梵微微颔首:“我知道,她和我说了。”

“她给了我明信片,你要看看吗?”

他看起来没太大兴趣:“你留着吧。”

“嗯。”

温雪盈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沈默下来。

陈谦梵也无声了片刻,他到书房门口,然后回眸看她:“雪盈。”

“啊?”

“过来一下。”

她没动:“怎么了老板。”

陈谦梵轻顿,而后失笑:“我成你老板了。”

温雪盈笑得谄媚,“对啊。”

“那就开个会。”

她惊讶:“我们俩?”

“家庭会议。”

他说完,去给她在凈饮机前倒了水。

放在书桌的一角,看着她跟进来,陈谦梵点一下椅子示意:“坐。”

“怎么了,这么郑重,我要拿本子记一下吗?”温雪盈一本正经地问他。

“都行。”他答得随意。

陈谦梵在书桌对面坐下,看着她真的摊开了一本日程本,等温雪盈攥好了笔,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对我有戒备,是吗。”

她楞一下,“硬要说的话,不止是你……”

“所有人。”他冷静地说完,又问她意见,“这样说会不舒服吗?”

“有点吓到,但是……好像还好。”

陈谦梵继续问下去,“在这个基础上,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她傻傻不知道从哪裏回忆起:“没有啊,怎么了吗?”

陈谦梵看着她,慢慢地说:“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我说的亲密行为,让你有了紧迫感。”

所以才会内疚地道歉,也潜意识地催促自己。

温雪盈一楞。

紧接着,他又说:“很抱歉,我收回。”

她赶紧摆摆手:“没有没t有,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其实我有的时候也发现,我真的可能不太正常吧。”

“不太正常?”陈谦梵意外地挑眉,问:“谁说的。”

“我前男友说过,还有网上的人也这么说……”温雪盈嘟哝着,说到这个就很不开心。

她还记得,她不久前去搜回避型依恋人格的特征,有个博主言之凿凿地说:【大家千万不要和这种人谈恋爱,你根本进入不了他们的内心,只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有多远跑多远!!!】

三个感嘆号看得她好难过——

我的心裏千疮百孔,我无法信任任何人。

可是也许,我也是需要爱的。

温雪盈没有反驳,她默默地退出网页,一个不怎么反思自己的人,也会为冷落了他人的好意而感到自责。

所以即便艰难,她也在努力地试图主动。

她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看着空白的纸张,一时半会儿没有接话。

陈谦梵说:“什么才是正常人?”

他问得很犀利直白,又有几分深刻的哲学意味。

温雪盈没有回答,笔尖在纸上打圈圈,孩子气似的嘟嘴:“不知道……”

陈谦梵默了默,接着说下去:“到目前为止,跟你在一起看看电影,散散步,对我来说都是很不错的生活体验,你不必把我想象得多么如狼似虎,我所说的需求,也是在彼此感受平等的情况之下产生。”

温雪盈微滞:“你真的觉得这样很不错吗?”

“我没有和别的女性看过电影,这种感觉对我来说也很新鲜有趣。”

“那我还挺特别咯。”

陈谦梵一点头,说:“你当然是特别的。”

温雪盈心情不错地笑开了。

他声音沈慢,循循善诱地开口:“你现在在重要的关口,有很多事情会让你郁闷沮丧。想要解决人生九成的烦恼,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做到,走出人群。但这一点很难,因为我们不可能不跟外界建立联系。

“所以,你在外面得不到的自由,我会尽量保证在这个家裏你可以享有,而不是累了一天回来之后,还要想着为我而委屈自己的感受。

“随心所欲一点,在我们的这个小家裏,可以做到吗?”

温雪盈瞧着他簇光的镜片,托腮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你能不能……把眼镜摘了说。”

陈谦梵照做,问:“我看起来很傲慢吗?”

“没有没有,但是有时候有点严肃,我从小就有点怕老师。”

他不假思索:“那我改改。”

温雪盈两根手指沿着嘴角往上提,做了个smile的动作:“你多笑笑就是我的好老板啦。”

陈谦梵真的被她逗笑,低眉莞尔的样子显得温柔。

她用笔头敲敲纸张:“我懂你的意思啦,搞半天开会就是说这个啊,我还以为要给我分析什么国际局势呢。”

陈谦梵说的差不多了,也往椅背靠了靠,再想了一想,补充道,“我只想告诉你,不用太自责,也不需要配合我的步调,追逐我的欲望,顺其自然就好,总之少上网——”

顿了顿,继续道,“也少想你的前男友。”

“……”

温雪盈连连点着头,把笔往本子裏一夹:“咳,可以散会了?”

陈谦梵又说:“我可能要出差半个月,你来回不方便的话就住我宿舍,比你外面的公寓安全些,生活用品都有。”

“半个月?这么久啊?”

温雪盈说完才发现,现在听到他出差居然想的是,一个人住好无聊哦。

他低声应:“嗯。”

然后起了身,他又问:“开会怎么样?”

“还不错。”

陈谦梵笑了下:“那以后常开。”

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

陈谦梵到外面取了一个礼品袋进来,说:“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温雪盈伸着脑袋去看,见他用手掌端起裏面的一盏小桔灯。

很小巧的一盏灯,橘子皮厚实,表面上雕刻了一朵小小的精致雪花,被他托在掌心,她凑近看见裏面一根浅色的蜡烛。

“哇好精致,你今天白天做的啊?”

陈谦梵倚在桌前,眸底透着淡淡笑意,说:“上班这么痛苦,找找乐子。”

温雪盈稀奇地碰一碰橘子皮,惊嘆道:“好神奇,你真的给你的学生做了一盏灯哎。”

陈谦梵说:“这一盏是你的。”

她楞了楞:“给我干嘛呀?”

陈谦梵将她手指拎起来,轻轻地描在那朵镂空的雪花上,他的声音低沈而又和缓,敲在她的心窝裏:“让你认得回家。”

温雪盈捧着那盏灯。

他去关灯,给她试试看效果。

背着身,温雪盈忽然出声轻轻,问他:“陈谦梵,你觉得……我也是没有病的正常人,对吧?”

室内暗下。

他从她身后走回来,应一声:“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隐隐地在打着颤,显得轻柔又脆弱:“那我也是值得被爱的,对吗?”

他言辞坚定:“当然。”

“我只是节奏慢了些。”

“是。”

陈谦梵有被她的迟钝折磨得生不如死吗?她不知道。

他真的如她想象的心如止水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此时被点亮的灯光好温暖,照得她脸上热热的。

“谢谢你这么觉得。”她声音很小很小,细若蚊吶,小到他听不见。

温雪盈有的时候会无端思考,社会群体是那么的多样,上天为什么偏偏把这样几个人分配成家人呢?

或许没有那么多的原因,你我如此意外地相会,从此小小的窗格裏,灯火可亲。

黑暗裏被点亮的小桔灯,烛火的光辉剪下雪花的形状,拓印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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