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二)
两年的噩梦和一路小心翼翼的追寻。
真相昭然若揭。
在看见那位老人的时候,在视线触及的瞬间。
他已经很老了。
脸上的皱纹和随身助理紧张的态度,都显示出他的年岁,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洞察力和深邃思考。
白羽看见这老人,眼眶一下子变得湿润。
他擦拭掉眼角那颗水珠。这时约瑟·乔也穿过人群看到了他。
贴身秘书走了过来。他轻声开口:“请跟我来。”
两人站在大会厅的末尾处。
白羽莫名感觉这个三十来岁、快要步入中年的人格外眼熟。
秘书看着他,那种眼神也像是看着一个相熟的弟弟妹妹。
秘书出声:“乔院长让我问您,您还好么?”
“还好。”白羽说:“乔院长还好么?”
“……三天前心臟病发作。送进icu抢救。今早才出来。”
白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能和我讲讲过去的事情么?我记不得了。”
“院长的一生功勋卓着,但亲缘寡淡。”一个人到了老了,那些年轻时的美梦和壮志都在记忆裏褪色。
于是旁人会这样简单评说,关于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的亲生子与夫人,在两年前相继去世了。您是他唯一的养子。”
秘书眼神安宁,但是透露出一种期望:“他为时不多了。”
白羽看着那边。那些被虐待的景象,真的是虚幻的么?此刻已没有时间再亲身调查,他需要确认。
他凝视着秘书,直截了当地询问:“乔院长曾经是否有过虐待我的举动?”
秘书一瞬间的疑惑后,用沈稳的语气回答到:“我在院长身边生活、学习已有十七年。院长性格严谨,待下宽厚。对小辈和学生舐犊情深。您这个问题是对院长的侮辱。”
如果真的受到侮辱和虐待,为了维护自己人格与尊严,哪怕拼上这条性命他也要报仇。
但是现在,他选择相信林晓和秘书。何况,看见老人那样一双眼睛,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可是。
那记忆中,噩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自己击倒的,与乔院长类似的身影——“他的唯一的亲生子,与他的夫人在两年前相继去世了。”
这句话闪电般蹿进脑海,揭开尘封的记忆。
让他楞住了。
这位老人是出于什么动机,将自己这样一个人类的造物收养在身边,看着自己长大?
在这受自己恩惠的青年恩将仇报,杀死了自己的独子,让自己的妻子郁郁而终后,他又在想什么?
他不敢再细想,转头看向前方。
吸引他註意的是屏幕。
看不见边界和终结的士兵组成军团,加入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们的表情明显区别于地下城人类,也不同于宋旻、或者说伪人,反而让他感受到亲切。
整齐划一的进化人,表情英勇,气概磅礴。
“这些是?”
“这些是克隆人军团。经过商议作为后援,现在前往支援。他们主要是应用于地面战争。”
白羽听了一会,发现除了指挥部,其他不相关的部门极少谈论克隆人在军队中的使用。
所以白羽今天第一次才知道、才看见这么多的克隆人。
秘书的表情有些微妙。
看来秘书应该也知道自己这个养子是克隆人。
是的,他和屏幕裏的他们才是一类。
物伤其类。
乔院长。一个终身为人类科学和延续事业奋斗终身的科学家,在厚待亲友的同时,把自己的技术应用于战场,让自己成千上万的造物,作为耗材般折损。
士兵在战场上搏杀,为的是自己家人的生活、理想,或者贪求建功立业。
这些克隆人呢?他们有自己的理想么?或者说,有拥有家人或形成理想的机会么?
没有。因为从被拟定的生产计划那一刻开始,用于培养他们的每一种器材,每一份营养液,都指向了今日的战场。
预算、计划将他们的未来牢牢限死。
除了去送死,这个社会有它们的立足之地么?
没有的。
自己和他们有差别么?
没有的。
因为他们都是从营养液缸中出生的。
血缘是一个人与生俱来、将他与这个世界牢牢捆绑的东西。
那一条脐带牵系的是母体,也是未来和人类社会的牵绊。
有了父母,在荣耀的一生结束之后就可以在墓碑上,写某某之子沈睡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