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告慰父母,自己没有辜负他们在产房外的期待。
若是一生过的不幸,在等待死亡的时候可以有个人念想。
但是克隆人空有人类的外表,不具有任何社会关系。
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从这个层面看,克隆人既非人。
自己曾经可以伪装成人的。
可是,精神错乱是他作为人造物所伴随的先天性疾病么?就像劣质品的瑕疵。
于是这个瑕疵在十八岁那一年开始裂开。将他驱逐出伪装正常人的队伍。
在犯下杀人的罪行后,孤身潜逃。躲藏了两年。
阴差阳错地回来,还是像当初那个孤寂偏执的孩子般,不敢靠近,远远望着自己的养父。
精神病发作的那一瞬间,命运判决他不幸的枪声已响,于是这两年的艰难求生、工作,都像是在奋力奔跑躲避那颗导致死亡的子弹。
可是命运之所以被称为命运,就因为它无可躲避,早已写定成书。
于是一个胆小如鼠的非人在逃跑后,它能让其性情大变,神奇地自己制造虚假记忆,孤身回到案发地,结束这场盛大逃亡。
再亲手把鲜血淋漓的事实挖掘出来。
那颗子弹击中目标。
这莫比乌斯环上的旅行回到原地。
白羽在这一刻想了很多。他终于知道自己下逃第一区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精神病人在两年前不敢深思的事实,被悲哀地承认:自己身处于怎样一处,永恒隔绝与人世的孤岛。
这时候就听见中央方向传来欢呼的声音。
一个和秘书相仿年纪的男人站在乔院长面前。“看来密码破译开来了。”画面上的地面开始颤动。连那巨大的山脉似乎都受到感染。
通往第十三区的通道打开了。
秘书在一旁说。
“是这个年轻人做的么?”“是的,他是负责电子信息所的研究员。”秘书看着他,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大厅像是滴进水花的油锅般沸腾起来。研究员的白衣服簇拥着这位年轻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为了不挡住正常工作的人们,这位研究员报告完毕就回到自己位于偏侧的工作席位上。
这个漩涡随着他往侧边挪去。离开了乔院长所在的中心。
看来他们都相信,宋旻如果能进入第十三区,那必将势如破竹。
时代会改变,引领前沿的科学家也会更新换代。
杜明鬼鬼祟祟地,往独身一人靠在椅背上的院长的方向走。
白羽对秘书说:“我去看看院长,你去祝贺他吧。”他大步走过去,推开阻挡的人群。
秘书紧跟在他身后。
快一点、再快一点!白羽加快脚步,死死盯着迎面走来那人。
在还有一臂的距离之时,杜明的手臂摆起——如正常行走时的幅度,在各个角度的监控也看不出异常。
白羽擒住他的下落的手臂。手上使劲,拽着他离开。走到茶水间。
“我说过了,别做蠢事。”白羽用力掐着他的手臂。
杜明邪邪一笑。白羽从他手心扣走那包药粉。
他发现那包药粉包装与长老给他的那包一致——但是颠颠重量——已然只剩下一半了。
白羽像被一道雷劈了似的呆立当场。
他不知道,就像杜明和他的那个发小一样,在混乱的青少年时期练就扒手的技术,并以此改善生活。
这时候听见从大厅处传来众人慌乱的声音。
伪人入侵也不足以引发如此巨大的骚乱。白羽转身打开门。
与这股骚乱中裹挟的巨大悲痛共鸣似的,他感受到了两天内的第一丝情感——慌乱。
人太多了。
他用力推挤着,到人群的中心处,是秘书,刚才被簇拥着的年轻研究者,还有几个中年人。他们紧紧围着闭着眼睛的、安静的约瑟·乔。
如同铁桶。
他想要挤进那个人圈,但这些人坚实的后背层层阻挡,根本推不开。
除了距离,他也明白到,在他杀人潜逃的年岁裏,这些人才是乔院长真正的亲朋至交。
他被挤的歪歪扭扭,没有人在意他,如果乔院长不张开眼睛为他说话,他什么也不是。
于是他只能从他们身影的缝隙处窥见几缕银白的发丝、紧闭的双眼。
这就是最后的见面。
医生来了,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病人被抬去抢救。
大厅要恢覆正常工作状态,人一下子散尽,他孤零零站在原地。没有人在意他。
他扭头狂奔回那个茶水间——杜明已不知去向。
狂怒让白羽一拳拳砸向雪白的墻壁——鲜血像梅花般印子烙印在墻壁上。
是恨意么?是对自己无能和歹运做出的无济于事的反抗。
要是没有这个出口,白羽要像高压锅一般爆炸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看向那疼痛、并且有一根怪异的透明汗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