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94李纨:跪着,不许说膝盖疼!
荣国府,李纨院,西厢房。
小寡妇慵懒的倚在长榻上,手中翻着一本账册,时不时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茶杯抿一口;丫鬟素云坐在旁边绣墩,无聊的有一下没一下做针线;另有一只辣子站在长榻后,想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有事就说,憋着不难受吗?”良久,李纨扔下账册,边喝茶边头也不回的扔出一句,“到底多大的事情,能把你弄成这幅样子?”
“你这假正经,现在越来越嚣张了!”王熙凤很是不满。
这倒是没说假话。
李纨在荣国府的地位很特殊。
她也是曾经“阔过”的人,当初刚刚嫁入时,丈夫是公认的少年英才、不到十六中了秀才,虽说是二房媳妇,大房的贾赦却又出了名的不靠谱,再加上那时的贾家就她一个三代少奶奶,自然就担负起了管家重任。
但这样的时间很短,非常短,区区不足两年,贾珠死了。
然后是贾家的一系列骚操作,直接把这个可怜女子逼到差点儿自闭,要知道,她那时都不一定完成少女到少奶奶的转换,紧接着就变成了人人恨不得绕着走的克夫寡妇。
接下来十多年,她彻底封闭了自己,“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直到被某人重新打开心房。
如果说现在贾兰用来读书的那座小院,只是为她展示出新的生活方式,让她不再需要永远憋在一处小小院落中,接下来的日子让她重新尝到爱情滋味,也让她慢慢开朗的话,两边生活的对比更让她彻底生出摆脱困境的心思。
比如,她不再如从前那样,为了给儿子争取利益,不得不“点卯”一般到贾母院应酬,却又因为身份和习惯几乎不说话、同时也无话可说,现在她基本上没事就不再过去。
现如今,她接下了某人的大量产业,手中管着的银钱流水甚至远超荣国府全部消费,虽说她只是经手人,不是拥有者,但已经见惯广阔天空后,又怎么可能再看上区区井口?
正所谓“无欲则刚”,别人或许没注意到,王熙凤或者素云这样的“身边人”却看的非常清楚,李纨现在一天天变得愈发“超脱”起来,说话都不再像从前那样顾忌。
“有事说事。”比如,她和某辣子聊天的时候。
“你——”王熙凤气的打她一下,却又忍不住好奇,拿起小几上的账册翻了又翻,最后颓然的扔下,“这是账本吧?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东西要忙了?”
“你管我?”李纨白她一眼,收回账册扔到书桌上,“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这辣子还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王熙凤反而踌躇起来。
“假正经,你说谢老二,还有谢家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沉思良久,她还是忍不住问出来,“我就是随便一说,你不用.....”
“你呀!”李纨并没有急着答话,反而向素云使个眼色,见她出门后又等待片刻,直到院门关闭闩死的声音传来才继续说道,“怎么会想起这个?”
“下午我刚收到家里二婶让人送来的消息,希望我能帮忙给谢家和王家牵牵线,自己上门也好,求求老祖宗也罢,总之一定要想办法牵上。”王熙凤很没自信,“可是,我哪有什么办法?”
“算你聪明!”李纨看到丫鬟素云在门口点点头,摆摆手让她先出去,“前府的谢爵爷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人,以前和王家没什么交情,现在更难有,别说你一个出了门的妇人,王家舅爷亲自上门都不见得能如何——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二婶没说。”王熙凤茫然摇头。
“那你跑我这儿来干嘛?”李纨很无语。
“我收到消息后想了半天,除了平儿,这府里能商量事情的竟然就剩下你这假正经。”王熙凤苦笑,“我曾考虑过去找找.....”
“我们太太(王夫人)?”李纨无所谓的撇撇嘴,“我看你是想多了,连你二婶都知道不用给她送消息,原因你还不明白吗?”
王夫人只是荣国府二房太太,走出大门就谈不上什么身份,根本进不了武勋的“太太团”,自然没什么人脉;她和贾母关系不和,这在整个“后院外交”的圈子里不是秘密,肯定没办法动用贾家的内眷资源。
她的地位全靠王家支撑,是贾、王两家的“桥梁”,没了。
相比于她,王熙凤作为荣国府下一代的当家奶奶,理论地位要高得多——实际地位另说,毕竟,贾家内部的奇葩关系不好对比。
当然,以上内容某辣子根本不懂,还是被小寡妇教育后才明白过来;至于小寡妇的姿势来源,当然是已经南下的某人。
“所以我只能跑来你这儿。”王熙凤很无奈,“若是谢老二还在京城,大不了我舍下脸跑一趟,总要求个说法,如今他跑到千里之外的江南,我还能追过去不成?”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跑一趟’,你是荣国贾氏的当家少奶奶,跑去外男家里做什么?”李纨哭笑不得,“依我说,你干脆回了你那二婶,一天到晚好事没有,屁事儿到现在没停过。”
“假正经,你好歹留点儿口德。”王熙凤没好气的打了小寡妇一下,“帮我想个办法,不管是办好还是回绝,总不能空口无凭吧?”
“你还学会成语了?”李纨哑然失笑。
“我——”王熙凤表情一顿,想起当初教自己成语的人,脸上却露出恼火神色,“你到底说不说!”
“倒是不难。”李纨看她的样子就猜到某些事情,自然不会继续追问,“若无意外的话,王家舅爷定是遇上了麻烦,而且绝对不会小,你不用隐瞒,直接找老祖宗商量,剩下的事情别再过问。”
贾母虽然各种毛病,但作为贾代善的正妻、从贾家巅峰期活下来的老人,心气绝对不低,至少对王家和王子腾,她从没看上过。
贾代善临终前定的接班人,她肯定是不同意的,因为她的娘家姓史,可惜轮不到她说话,但这不妨碍她把住贾家的资源,对王家袖手旁观,反正贾赦也不会管。
但凡这位老太太知道王家的情况,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对得起金陵四家的“情分”,帮忙完全不用指望,说不定还希望王子腾早点儿完蛋,方便她收拾“好儿媳”呢。
“可是,我二叔......”王熙凤还能连这点儿事情都不懂?
“他要是有想法,自己找老祖宗说话。”李纨毫不客气的打断,“至于定城侯府那边,你一句别提、一句别问,要不然只会丢人。”
这方面王熙凤当然也懂,要是谢鲸能看上王家,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鳞二奶奶”,不至于被卡的不上不下,平白难受。
所以,她默默低头坐在长榻上,半晌说不出话。
“凤丫头,听我一句劝,你那娘家的事情别管了。”看她这幅委屈难受的样子,李纨也心软起来,“你一个出门的姑娘,哪来这么多心思?还不如好好拴住琏兄弟,膝下养个小子才放心。”
“假正经,要是我二叔当真......”王熙凤抬起臻首,俏脸竟是梨花带雨,“我拿什么拴住琏二?他什么脾气,你还没听说吗?”
小寡妇僵住了,她真的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罢了,我帮你打听一下吧。”良久,李纨还是叹口气,轻轻坐在某辣子身边揽住她,“至于到底怎么办,到时候你自己决定。”